柠檬味温水

红酒蜜饯③

他的下巴像少女一样,微尖,矜持,笑的时候下巴略扬。零碎的栗色短发拂过有细小干净浅橙色汗毛的皮肤,左耳上有一枚红色细钉。

年长者按住了他想要拿走自己酒杯的手,直盯着那只耳钉以及不远处宴会的人群,“其实我一直想知道,对于你……主管的身份而言,这样轻佻的东西会给职工带来不好的影响,对吗?”

他反手捏住了他的下巴,也不顾对方牵强地挣脱,沾染葡萄果香的白皙嘴角偏是狡黠地翘起一个勾人的弧度。

“嗯?那你觉得,它代表什么?”

●○●○●○

费里西安诺凝神坚定,浓密睫毛在奶白色的脸颊上织下浅色的暗影,散发青草气味的发梢在明亮的额头上轻微颤动。他站在公寓对面满是行道树的马路边,恐怕是在坚持不屑地拨打电话,按着耳边的手机,一直盯住路基下一只疑似被车轮轧烂了的褐色松鼠。

罗维诺还没有回应他任何一个电话,这种难得的焦灼让他感到炸毛。

其实,他多么希望,很自私地想望罗维诺可以只和他通话,因为他一直自觉自己仍是最懂他的。费里西安诺渴望能听到他静默中呼吸的形状,唾液的滴溜声在听筒中无限放大的乐趣和空虚。实际上,罗维诺一向是不会主动联系别人的(就像素来不擅与内部的自己沟通一样)。不和人联络,疏淡交际,其实感觉什么也没缺,自己的空洞和满溢自己能感知——直到麻痹。

先前和罗维诺最亲近的时候,费里西安诺时刻都预感他要离开自己。是彻彻底底的那种离开,血离开身体——绝不会倒流的那种离开。想他突然猝死,死在最温暖的时令,无人知晓的地方。想他在自己最需要他,同时也深感最亏欠他之时,在费里西安诺面前活生生地暴死……费里西安诺不知道该怎么办,对着镜子抽自己嘴巴,左脸一遍,右脸两遍,重复,疯狂的力度打肿了自以为豪的尊严的脸颊。把这种想法抽出去。抽自己总是在光明的时候意淫黑暗。

但他不能剥离这种感觉。又对着镜面里的自己说,我当然是不受任何人轨制的……我的孤独无人可以轨制。然而听到惊悚的“孤独”二字,他登时觉着背颈上鸡皮疙瘩一阵小跑。却似是察到了镜子里的自己眼中的不屑和不自在,更加厚了重低音自言自语重述,真的,我的自由和孤独没人可以轨制——包括我自己。

依旧没有接电话。他望向公寓门口,兀自扬起右唇角垂眼笑了笑,摸着左耳上红色的耳钉。那种红——就像最先从动脉里喷出的血。

费里西安诺过了马路,径直按门铃。

出来开门的罗维诺揉着有些蓬乱的头发,睁大眼瞪他。“哧,你什么时候来的……嘛,算了……”“哥哥,你怎么不……”作势挠着额头的罗维诺打断他,毫无惊喜的意思,“正好,我正缺个帮忙的人。”罗维诺穿着白色圆领长袖恤,露出的脖颈后缠着银色十字架小链,细腻的锁骨宛若两枚剔透的小锤,一左一右地抵嵌着他的颈动脉。

单身男人的住所处处弥渗着阴性的气质,像是每晚都必会带回一只雌性动物,留下盛放之时的荷尔蒙。

原来在费里西安诺狂打电话的那段时间里,罗维诺竭尽全力故作镇定不疾不徐地将公寓里所有属于自己的东西收进了三只硬纸箱里,细致粘上宽胶带,搬到楼梯口,自然没有空暇去理睬手机。

“哥哥,你这是怎么了?”揉着眼角的费里西安诺瞄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

“我现在开始不能在这里住了。”罗维诺安之若素指了指对面的租客,“他今晚也得走,你帮我看看……”他扭过头来,“我今晚可以呆在哪里?”语气那样平静,可当费里西安诺就着黄昏的昏暗光线依稀辨清他的眼神时,就明白他已不再具有攻击性,那双深凹的眼睛里透着怜乞。怜乞,是他最不敢显露的目光吗。

“难道说你已经交不起租了?”年幼者半开玩笑试探着问。然而得到罗维诺冷冷淡淡一声轻哼,“反正也差不多了……”他没有看见一丝不可思议的惊愕从费里西安诺脸上闪过。

“对不起,哥哥。我不知道……这是我的错。”费里西安诺忽然上前,在背后紧紧拥抱他,如同箍住一颗炸弹,让他炸在自己怀里,让他的碎片扎入自己的每一寸皮肤肌理中——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怜乞呢。

“喂,等等……你干什么、放开我!”罗维诺不减暴烈天性,一个劲儿地砸打他的肩,“老子可没怪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像只小兽般整理一下自己,躲开对方,“老子没地方蹲可和失业不一样,现在可不是辩解这些东西的时候。”

“搬来和我住罢。今晚就和我回去。”费里西安诺没有片刻考虑,脱口而出,神色认真。

“哈?”罗维诺眯眯眼发出质疑,但是没过多久,他明白了什么,鼻翼便开始不自觉地张翕,嘴角上翘,双唇急忙紧张收缩,两腮骤然鼓起,面红耳赤,“啊、不。我可没说过我是那个意思……”

“跟我走就好。”对方不容分说地抓起他的手臂,他咝地一声吸气喊痛抽出手,除此之外倒也没有过度的厌烦抗拒。“费里西安诺,你给我讲点理!老子觉得你这个混蛋最近忽冷忽热的很不正常啊!”

费里西安诺愣了下,轻呼一口气,“哥哥,我现在要怎么……解释给你呢?”他还强装镇定,以为自己根本不在乎。而正是这一幕的惊恐让他几乎用罄了的流泪配额。胸膛里有个句子蛇一样又膨起伞颈,可费里西安诺也拿不准脱口的会是安慰还是嘲讽,只好收起来。

只是。他凑上去,一双眼睛从浅棕褪成镀了一圈金属绿的琥珀色——浑身代表兴奋的柠檬绿光亮。罗维诺自觉不对劲,后退一步,“你干什么?”

走近的费里西安诺没有任何笑意或是遗憾的柔软表情,给人一种和罗维诺不开着兰博基尼去泡妞一样不正常的诡异。

但还是发乎情止乎礼,罗维诺倚着墙把后背贴上去。“我还以为你早就能感觉到了,不是吗?”费里西安诺抬手扶住他的肩。“唔,我不明白……”对方颤了下,有落荒而逃的想法。

“那我现在就让你好好明白一下……”费里西安诺捏他肩骨的手指徒然增了几分力,“我并不会伤害你,好好相信我。哥哥。”“啊,老子知道了啊……你倒是放开我啊!”罗维诺不耐烦皱皱眉扭开脸勉强应了他的请求,纳闷对方怎么就露出了像在路边捡到猫咪的小学生一样的表情……

––––––

费里西安诺并不再想做自我批判。

他这个年纪的情趣和精神状态、自尊,成熟程度以及后期的单纯,都使他不愿静下来剖析自己的动机,也不愿确定究竟是什么妨碍他的行动——是良心不安呢,还是软弱,没有勇气。他惶惶不安,怕有人会注意到他的这种冲动以及后来的行动未遂,他担心遭到别人的奚落。另外,他不禁对自己滑稽而讨厌的恐惧哑然失笑。“狼狈害怕得像一只在战斗中折断翅膀的公鸡。”他想,“这一定是神的意志,使人们一看到美色就心神涣散,把久违的渴望就这样给压下去……”他细细玩味着自己的思想,觉得自己还是太高傲了,不愿意承认有这种恐惧情绪。

他弯腰把罗维诺的箱子垒在客厅的过道里,瞧了一眼壁钟。“啊,已经这么晚了……”说完他起身,朝双手托着另一只不轻不重的箱子的罗维诺摆摆手,向浴室走去:“我先去冲个澡,之后你也可以去,我给你找新浴巾。”他又猛地想到了什么,竟不好意思地吐舌笑了笑,“你可以睡我卧室,因为客房没有收拾东西,如果你想的话,可以过来找我。”

“关于你的卧室,你那是单人床还是双人床?”罗维诺抬手以拳抵住了上唇。“就算是双人床我也不可能……”弟弟尴尬地扭头,换了口气,“那要看哥哥你的意愿……”“不。我不用你陪的。”

见费里西安诺笑笑走开。罗维诺才抬了箱子进他的房间。

待罗维诺也洗漱完毕回房间,他的行李被拆包得到处都是,他有些不好意思,又觉得困意袭来,实在没有什么办法在付出精力打理。

费里西安诺的床罩被单枕套都是清一色的白。晃人眼目的白。罗维诺拧亮床头灯,俯下身去想在他的床上找出点什么。可还是白费功夫,什么也未觅到,甚至零碎毛发也没发现。于是退掉体己衣物,钻进被子,并不自知地拍拍打打覆盖至腰际的软塌塌的棉被。许久,觉着上身有点凉飕飕的,才将被头拉到下巴。仍还是凉,这种凉倒不是贴到冰面上沁心的凉,而是心态虚浮凉薄到瘙痒的凉,不踏实,但也没怎么难耐。没有关灯。因为他明白自己暂时是睡不着的。

吸入的空气里有一种陌生的他人的生活气息,他不知道自各种成年后已有多久没有这样离他弟弟如此紧密。

他用食指关节搕搕脑门,不愿再想了……

在迷蒙辗转之间乍醒,不知何时,床头的如豆灯光已然熄灭。罗维诺艰难地伸出手,探到床头轻抚灯泡,不料竟是烫的——不,不是烫,而是冰的,那冰凉可刺入指尖,仿似燎烫般刺激。可分明在入睡之前并没有关灯啊。同时他口干舌燥,但就是没有动力去欠起身来掀开被子。

就当他准备半推半就凑合着翻个身子再睡过去,竟发现床边昏暗中隐约浮现一对杏核状的轮廓。罗维诺依然没有立即坐起身来,但一下被恐惧带到了清醒中,一手拽着另一个枕头差点想要砸过去,就那么死寂地盯着那轮廓愈来愈清晰,直至明白那是一对眼睛。瞳孔的最外一圈镶有香槟色似的金环的琥珀色眼睛,猫科动物的眼睛。眼睛下方是高挺的鼻子,和白皙的——正在上扬的唇角,一枚微浅的酒窝粲然闪现。

费里西安诺伸手拨亮了床头灯,神情有些忧郁。罗维诺也没开口问他怎么没去睡。而对方只把另一只手里的盛着亮晶晶清水的玻璃杯推到床头柜上,“我知道你渴了。”旋即转身走向房门。罗维诺发觉心跳有些快,抬手按住了胸口的那个位置。

——怎会有什么心计,只是偶尔孩童般善变,不精于伪装修饰罢了——这么安慰自己(热衷于给自己给别人找解释,惶惶不安地猜测不如蒙昧纯良地信着),渐渐安下心来。费里西安诺蜷弓着小腿,头下又加了几层靠枕,高高的。不间断捧起玻璃杯小口啜饮,可双眼依然干燥得合不起来。客厅的落地窗帘没有拉合,这城市的月光早已被乌合大气泯灭,幽幽照进来的都是人造的俗丽光亮,投射在墙壁上倒像一只平壑有致的夜行女子的剪影。他就这么干干地看着墙上的影子溜溜滑到近前,俯下身从他脚趾吮到发梢。

直至天明朦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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