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味温水

红酒蜜饯②

你不过是我嘴里那颗无法融化的钻石。

●○●○●○

费里西安诺拉上档,把白色奥迪驶向海峡狭窄的边缘。乳白混沌的太阳正一跳一跳从海面上挤出来,眼巴巴撞到跨海大桥的黑色钢筋桥梁上,就那么夹在水面和桥之间,戛然而止。阳光的反照使他的脸有些苍白。由于居住在距工作地佰仟米之外,他每天都有一种日夜折转的错觉。

虽然昨天罗维诺不辞而别的做法一定程度上让他感到受伤,他还是只能诚惶诚恐轻轻一笑。男人再抵不过的也是“six foot three inch”的尊严而已。所以他的不可一世回来了。以专属于他的百毒不侵的姿势。

费里西安诺受邀去参观一位被译介过的欧洲室内装置艺术家的个人巡展,那个艺术家是他和罗维诺的高中同学,安东尼奥。展览在一个叫做Lacrymosa的画廊里。画廊本身就是一宗玲珑又颓唐的装置艺术作品。座落在临近圆形剧场的废弃工厂区,工厂内有曝出腐锈钢骨的森然厂房。裸露的灰冷砖墙上骄纵地爬满不明藤蔓。足有两层楼高的平房车间里,高高地开在车间上半部、漆皮剥离的平开铁窗正悠长地渗进半个世纪前的旧阳光。冥冥中还能听到各种机器隆隆运作的底声。纺织女工们在冰凉铁物上利落划出微小手势的装饰音。以及在风雨乍起的夜里,夜班工人们搬了梯子略显费力地关上重甸甸的开在半空中的铁窗,豆大雨滴碎落在窗框上的透明琶音和合上窗子时霎时寂静的休止符。

Lacrymosa在黑色喷泉的西北角,看得出来黑色喷泉是由从前的小假山改装而成的,倏倏喷出的或柱状或扇面的循环水不知是否经过色素处理而得(如若是,不该是真正做到了艺术最大化)。画廊是在假山后的废弃广场上搭建的,周身覆满仿鱼鳞的窗格子,折射离析出各色光泽。平顶建筑体呈一个浅圆环,入口就在圆形的波谷正中央。椭门四围的鱼鳞窗扇在不同角度射出不同色相的红,引领人们通向最开初挤向这世界的出口。或入口。

安东尼奥就站在一个被像死狗般剖裂脏腑乱爆的梳毛机旁,机器的另一端还用麻绳将一个肢体残缺的动物模型固定到扭曲断裂的机身上。

“嘿,好久不见了。费里西安诺。”安东尼奥看见戴着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大圆框黑色太阳镜的费里西安诺时露出笑容来。

要不是他开口说话,费里西安诺当真以为他也是这作品的一部分。全因透过镜片看见,浇在机床和塑料模特上的红色油漆,和透过背后窗格洒在他身上的红色光线,暗合于同一明度、同一饱和度。

“你什么时候从阿拉斯加回来的?”

费里西安诺没有取下太阳镜,皱着眉审视一番他身旁的艺术品。

安东尼奥向一个穿着土布纺织工服、发型和妆容却极尽前卫的女工作人员叮嘱了几句,就带着费里西安诺从谷心的裂口处出来猫着身走进喷泉另一边的一家顶棚极低的咖啡馆。

“我没有去阿拉斯加。我去俄罗斯了。”

“挺好的,画廊是有什么投资的想法吗?”发觉费里西安诺开门见山地问道,安东尼奥十指交叉抵住下巴,“我现在承办的是中东欧的机械艺术生意……”“嗯。”

“但我不知道你对前卫工业金属艺术有没有兴趣。”

“Lacrymosa是你……”“不,当然不是我的,我只是这次室内装置巡展的策划人。”费里西安诺从喝第一口咖啡开始,就不自觉地微蹙着眉头,终于忍不住脱口一句“煮糊了”。可仍没要求侍者拿去重新换一杯。安东尼奥又说,“Lacrymosa是我们高中时的工作室的名字。”“我知道。我还记得。”费里西安诺边搅动着刚刚滴入奶精的咖啡,边试探地透过长睫迅疾地偷觑着对方,好像在看安东尼奥有没有对他的回答报以微笑。

“我几天前才回来的。我昨天打了电话给罗维诺,我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所以我觉得我今天应该和你说话。”“这就是你今天特地邀请我出来的理由,是吗?你对他一直都抱有感情,从高中开始……”“这是给所有人都有出路的机会。”安东尼奥脸上的微笑荡然无存,他赫然逃开了费里西安诺的感情审视,像只小心翼翼绕过火炉的猫,以至于不把皮毛给不经意升腾的火苗撩伤。

自高中毕业考入不同的大学而分道扬镳后,由于分离的陌生,费里西安诺似乎再也没有见过安东尼奥这般认真的表情。

“我们有各自的选择。我给他说过:这个世界本来就有一点残酷。他已经不适应于公司新模式的需要了。他也应该尝试着去创造他的新生活。”

“他在外面有几十万的贷款。原本靠着公司这个数目对他来说不是压力,但是他一旦脱离公司,所有尾数都归咎于他。也就是说他不仅被赶出你的公司,还得替你还债。”“我不是不知道。这和我有几分关系?”“这与你无关吗?”他们对视着,安东尼奥轻佻地抽动了下嘴角,“你为什么那么无情?”

“对我来说,这是我的自由。”

“到底是什么让你变成了这样。你当初可不是这样的人,费里西安诺。”安东尼奥对他从逼视演变为叹息,但是能隐约察觉他眼底的苍凉淡了很多,取而代之一种或许连自己都觉得久违的遗憾感罢,也是为了这一判断错误的坚持和妥协吗?

“不要忘了。他是成就你的人。费里西安诺。我只是不希望到最后看到不该发生的事。”

安东尼奥站起身,结算了两人的费用。“安东尼奥,投资画廊的事,我觉得可以谈谈。”“不。艺术不需要趋之若鹜的理由。呵,就这样多好。你也应该如此。装模作样的,把真实的感觉隐藏起来。不然万一毫无设限地感动起来的话,那样的感觉就太不真实了。”

费里西安诺没有看他离开的背影。手中的咖啡也在不自觉地微颤,真想一头扎进这滚热香郁的液体中,但是他的嘴怎么也碰不到杯口……则胸口憋闷,喝进嘴里的咖啡苦像药汤,可估计什么药都不能将自己救治了罢。

怎么办都好。只要没有人知道自己心中最腌臜的念头,被如何对待都无外乎是同一个结果。

在最近一段时间里,费里西安诺能觉察到一种陌生而尴尬的情愫在他与他哥哥之间悄然滋生,那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并没有使他不安,只是让他觉得——让他周而复始地觉得,一切刻骨铭心的记忆都是不可循形的,没办法证实的。从而也就失却了当初真实的触感。

他摘下了太阳镜,黑眼圈和眼袋的堆砌使双眼显得松弛,同时也少了之前不可理喻的纯真和偏执。

“真是自以为是的家伙。”

他明白,他已经产生了不可挽回的阴谋。现在,对谁都好,至少,对于罗维诺来说,离开自己要安全得多。

“呵,其实这样做也说明不了什么。”他自言自语,重新又把眼镜戴上,“该是什么,还是什么。”

––––––

罗维诺捏着只有“嘟嘟”忙音的话筒,无由地僵硬了眼眸间的柔和。继而搁下话筒,绷直的嘴角线条慢慢因面部肌肉的牵动而变得柔和起来。

房东的一句否决让他明白了该做什么。这套公寓是他几年前租下的,当时没有盘算到别处买一套房子,因此他一直在这里租住。谁能想到现在竟还会有人用高价来买这块地,他自然失去了紧紧扣住生活的居所。

“……”他吸了口气。蓦地慎重地夺过桌上的座机,静止数秒钟,最后将手中之物重重地摔在地上,像要摔掉死压自己命脉的致命石头一样,将它摔出去,看它碎成一堆。看它碎成一堆毫无意义的石砾和往昔。这一声碎裂吓坏了对面的租客。

他才摸起手机,犹豫许久,给费里西安诺的办公室拨了电话。接电话的并不是本人,也许是秘书,一个蹦蹦跳跳的女声在信号不好的听筒里嗡嗡嗡地响,罗维诺讨喜地附和她几句,她便摇头晃脑没完没了,好似立刻跟他熟稔了起来。当她终于弄清楚罗维诺找的是老板时,对方才像被冷不丁拔掉电源的吹风机,哧哧嗤嗤蔫掉了先前还殷情肆意的鼓风送热。

半晌,又一人应了罗维诺的电话,那个男人的声音干扁平展,像是了无生气的打印机吐出的一张纸,上面的字清晰规整,却没有温度。“你好,这里是费里西安诺·瓦尔加斯,请问有什么事吗?”罗维诺张嘴没有说话,让对方等了好久,若不是他一句不耐烦的“他妈的你还说不说,不说就挂了”,罗维诺觉得还真没听出对方就是费里西安诺。

“打电话给我干什么?”

“你现在在干什么?”

“开会。”

“抱歉,那我晚点再打给你。”

“嗯。”挂掉——不对,基本上他不做任何否定,连“好”都懒得说,更不要说其他本就应该是出自他口的善感黏着的话语。

待罗维诺按约定的时间再次拨通费里西安诺的电话,没人接。连来做免费吹风机的小姑娘都没有。

先前他还自认为对于费里西安诺来说,他是要紧的——或许,从来都不是——对费里西安诺来说——他从来都不是最至关重要的那一个。

有那么一刻,他觉得捕捉到了自己气若游丝般半隐半现的共振线。

直到他手机自动响起,“嗨,对不起。今晚有空吗?我想约你出去聊一聊。”那一头的费里西安诺叹着气稍微柔和地问道,一只雄性勃发的温柔动物,调皮,却认真。

罗维诺没有回应,挂了电话。起身带着烟盒和打火机走进厨房,点燃一根烟,坐在窗户旁的橱柜上。银灰色的烟丝随着袅袅飘去的烟纷纷塌落下来,缭缭洒落在微凹的颧骨和鼻翼之间,像一个潦草而细密的梦。他不知道悲从何来,他很孤独,但这是他要的,孤独——就是他的幸福,此刻的哭泣,也许只是为了纪念当下的幸福。

如此切肤般的痛楚和尖利——如以赴死之姿乞求着面前的秃鹫放过自己窠里的蛋。

『——其实,他只有我一个观者,他怎么能不注意我呢,只是我不了解我当时的身份,对于他,我不只是他的观众,还是他所孤独地爱着的一个——什么人。只是像找个完全不熟识的人那般倾诉。只有对陌生人才那般倾诉,比对情人还要亲密,还要琐碎。做观众,做听众,做情人——你知道,我曾是他的一切。而我们应都是一厢情愿地认为对方也不过都抱持着嬉笑打闹的心态,自己心里却是异常的清醒坚定,假装都假装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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