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味温水

D E S I R E.(4.)

(4.)

「也不得不承认,也很有可能是被渴望感情的性格缺陷和虚荣心营造出来的,带有恶作剧性质的小小游戏。」

老城的地下酒吧灯牌亮起来了,罗维诺走过街道的边缘,看见商店伙计正在把卖剩的蔬菜和种类繁多的水果收回到店面里面,仿佛把这些弥漫着甜香的宝贝拢进秘密的山洞。偶尔有辆马车从他的身边经过,车上的女人穿着亚麻上衣和褶边蕾丝裙,在晚风的吹拂下优雅地扶住头顶宽大的纱帽。

宵禁时刻的前夕是白日最后的喧嚣。

甚至在罗维诺还没察觉的时候,他已经适应了西西里滞后的生活,像老鼠,或是总能找到藏身之所的蟑螂,他有时会想,自己从婴幼儿、从少年时代就携带在身上的肮脏低等生物的特性,那些适应一切环境的本领,总是在一些不那么引人注意的次要时刻帮助他度过难关,而那些高高在上的,恐怕永远无法承受污水的冲刷、时光冷漠无情的泥沙俱下。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公允地看待自己用蛛网尘封在头脑深处的记忆,尽管那些记忆,无论什么时候看起来都那么鲜活,那么绝望,那么容易在午夜梦回的时候反复吟唱,他还是骗自己说,那已经是无关紧要的往事了,倘若好好修饰一番,待到他年老气衰时,倒不失为一篇保存完好的官样文章。

然而,在最近几天,他意识到必须使他自己重新认识到这些往事的分量,它们就像绑在他双腿上不断加重的镣铐,时不时将他拖回到习惯的老路上去,让他保持警觉,或者说,保持“饥饿感”,这个国家所有的年轻人都试图表演出一副积极争取食物的状态。

有整整半年,他才记起那个孩子的形象都没有在他的脑海中出现,虽然当他步行经过主干道的面包店和精品商店,湖面般的橱窗玻璃不仅映照出他匆匆的行色,还偶尔在他那虚化的影像里面凝聚出另一个相似脸庞的轮廓,却都被他那争分夺秒思索着各类问题的、专注的大脑自动摒除在思路之外。

他已经吩咐了安东尼奥在镇口的农舍准备——对于罗维诺交待的事情,安东尼奥一点儿也不感到惊讶,甚至可以说,他无时无刻都做好了准备,希望能为罗维诺效劳。他心知肚明,今天镇上的宪兵队里是卡尼什下士在值班,为了执行计划,罗维诺事先已经做好了微调。在蒙特莱普雷的所有宪兵长官里,就数卡尼什下士的名声最凶,而且嗓门也最响。

教堂钟声敲响,夜幕降临之间,罗维诺开始披上幽灵的伪装,猫一样悄无声息地在巷道之间的缝隙里、循着月光和影子的边界蹑手蹑脚。

有两个从值班亭出来的年轻宪兵一边唠唠叨叨埋怨,一边从他隔壁的街道走过来。罗维诺兀自轻佻一笑,贴近背后的一段矮墙,双手攀住凸出的砖角,灵活跃上房檐。不巧地脚边滑了一块常年松动的瓦——就像用尖尖的指甲刮女人的手背,接着,咔哒一声,那声音又沉又钝,像出自时空凹陷的深渊,远远地四散奔走。罗维诺确信它一定飘进了巡逻宪兵耳蜗里,并且将在那里引发骚动。所以他故意面朝着他们的方向,站在原地等了几秒钟,直到乱哄哄的叫嚷、手电筒和恶狠狠的、惊诧的目光同时落在脸上,他才调皮地眨了眨眼哼一声,拔起腿来逃跑。

年轻士兵眼睁睁瞧着罗维诺穿着长外套大鸟般的身影从屋顶上一闪而过,翻过歪歪斜斜的铁丝网,最后没入了市场区黑黝黝的小巷。

准备工作早在一小时之前就完全妥当了,为了确保安全,罗维诺甚至计划两次改变交货时间,还临时换了批路线上的情报人。他用捉摸不透的安排与越来越严密的监视系统抗衡,因为他心知肚明,除了警‖察与宪兵以外,他的竞争对手和合作伙伴同样蠢蠢欲动。但是还是有一点跳出了他预料的范畴。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凭罗维诺脚下千丝万缕的联系,就能建立起庞大的组织基础。因为即使单枪匹马的走‖私‖贩,背后也需要一帮信得过的伙伴,而且,他们在隐蔽的私宅和幽深渗水的地底建造起纵横交错的暗道和秘密仓库,这项浩大的工程也绝非草率的单干户能够办到。

在亲生老子一命呜呼之前,安东尼奥已经是孤儿了。他成长在寡居的阿姨膝下,因为像私生子一样,生活从不给难产的可怜女人太多余地,而他也相信,正是他父亲作为边境警‖察打一枪换个地方的工作特性,造成了他额头上方连绵不断的阴影。

安东尼奥和罗维诺的接触是以沉默寡言的方式开展的。尽管生活在穷街陋巷,人们会觉得时间过得越来越慢,不得不用满满的废话填满无所事事的生活,同样的烦恼并不存在于这两人的身上,因为他们有太多的事情去想去做。那种高效、隐蔽的交谈并没有转化为枯燥的公事公办,相反,他们默契的基础恰恰是有所保留的相互尊重。

出于相似的谨慎,他们都认同要像了解敌人那样了解朋友,因为寸草不生的境况让他们打小就接受了那种严酷的教育,即危险常常来自意想不到的地方。他们像海岸边老练的养禽人那样,一早把鸟儿放飞到幽深清晨的天际,傍晚则依靠它们羽翼上沾染露水的多寡判断雨季和风向。尽管布置周详,消息仍然有真有假,安东尼奥发现除了北区的码头工人之外,根本没人知道罗维诺的底细,甚至连消息灵通的工会组织,也罕有人听说过他的姓氏。

与安东尼奥听进耳朵的流言蜚语不同,罗维诺的消息更加具体、得出的结论也更有说服力,因为它来自那些散发柠檬香味、嘎吱作响的木床,即使最守口如瓶的男人也难免在那样的环境里卸掉伪装。即使是高位官员也无法避免。

在先前那场看似偶然的密谋之前,罗维诺和前任镇长的同流合污几乎已经是整个不可预计的丑陋世界里唯一可以笃定的事情。尽管在年龄上相距甚远,他们的冷静、保守的家庭观念和自食其力的骄傲方面相差无几,一个一贯的法外之徒,另一个并不介意触犯法律,因为在他们起伏不定的生活当中,法律从来没有带来值得玩味的回忆。

捕捉住罗维诺的到来的安东尼奥深知此事。但起初他的打算是安安静静地跟罗维诺喝上两杯酒,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敷衍一番,并且让对方知道,无论他做出什么样的决定,都始终保持着克制和尊敬,因为对身为老鸟的他而言,尽管罗维诺算得上一匹黑马,却还没有比赛成绩,不值得把赌注押在他身上。要不是令人满意的协作经历和罗维诺不时展现出的似曾相识的处事风格,在走‖私生意分秒必争的这个阶段,安东尼奥肯耗费时间听听年轻人不知轻重的建议实属不易。

然而真正令他回心转意的,是罗维诺稳重外表下强烈的自信,同样寸步不让的决心他也在极少数的男子汉身上见识过,那些人都曾凭借勇气让死亡触不可及,把孱弱的身体留给时间冲刷蚕食,而将不可思议的事迹交给信口雌黄的好事者填词谱曲。

这会儿,路灯已经全点亮了。罗维诺赶上时间,走到农舍门前,故作矜持用食指关节磕了磕门。安东尼奥得以再次把目光投射到罗维诺身上:他穿着带暗细花纹的黑色呢子长外套,领口露出的薄衬衫平整熨帖,还没有印上体力劳动造成的褶皱和汗渍。他看起来不太适应这身打扮,无论款式还是簇新的衣料都显得古古怪怪,直到许多年以后,罗维诺才明白自己对这种突如其来的舒适感产生的本能排斥,是因为那与他对整个世界危机四伏的印象大相径庭。尽管如此,他在出门赴约前还是从上到下进行了一番打理。

“时间到了。”罗维诺回身轻抿唇,难得地露出一道极为迷人却带着讽刺的笑,俯到安东尼奥耳侧,“东尼,我们走吧。”气氛总是陡然发生波动,仿佛有看不见的手冲着两人之间炽热的空气扯了一把,迫使安东尼奥不得不有些别扭地扬起下巴,免得凑得太近撞上年轻人的深棕色头发。

事已至此,在安东尼奥看来,唯一剩下的问题只有运气的问题了。

罗维诺一直谨慎地处在他以保守为中心划定的区域之外,现在却可以自由进出,并且摆出一副哑剧演员心领神会的神色,仿佛在别人点头同意之前,他已经对合作的前景做出了乐观的估计,所以故意用轻描淡写的试探口气吐露出关键的信息。如果这次的协议成功,他说,未来充量的物资运输可以交给军‖方的车队,一辆辆被涂成墨绿色的六轮卡车,不让它们的引擎发动起来,只会在海岸潮湿的空气里腐蚀生锈。

于是,安东尼奥明白,他的所作所为是整个夜晚唯一具有理性和连贯性的举动,同时全部都出自不被指使的自觉自愿,因为自从他在遇见罗维诺·瓦尔加斯开始,尽管看起来胡作非为,他从潜意识里一直很难把自己的行动和罗维诺的意愿对立起来。

他们开着一辆小型货车,后箱塞满上‖膛的枪,两人脚边也早就预备了两支短管霰‖弹‖枪。

转过郊区山口顺利的一道弯,他们便被宪兵的关卡拦下。驻守的人正是布尼什下士。早些时间安东尼奥已经让罗维诺领悟到,除了必要的暴力,更该了解如何跟这类人打交道,但是此时此刻当透过湿漉漉的挡风玻璃瞥见布尼什下士阴晴不定的脸色以后,他迅速改变了初衷。他使了个眼色让罗维诺顺从对方要求下车的命令,因为担心不速之客影响刚刚建立起来的相互信任和心理上微妙的平衡,他违背本意地多费了几句唇舌解释这种平和的必要性。

布尼什下士身形魁梧,他岔开大步,军靴里好像灌满了水,三两下就走到安东尼奥的面前,上下打量着年轻男人那张不动声色的脸。罗维诺垂下头,脸掩护在宽大外套竖起的衣襟里,下士走到他们面前时,他感觉是被一座山峰挡住了去路、完全出于日常生活中养成的镇定和冷静,罗维诺才没有把脸转往其它的方向。

“按照惯例,出示证件。放聪明点。”布尼什用低沉的嗓音说道。于是在对时间、地点和其他细节言简意赅地提醒之后,下士用拇指捋了下肩膀上勒进凹陷的白色斜背带,故意让背带上的搭扣与结实的胸肌撞击了一下,发出啪啪的响声。

“不过,已经这么晚了,为什么不等到天亮再出货呢?费尔南斯德先生。”在凛冽目光的注视下,安东尼奥嘴角漏出一丝微笑没有回答,却轻手轻脚伸入衣袋准备捏出那沓钞票——如罗维诺所料,安东尼奥在处理这件事情时,把他机敏诡变的本领发挥得淋漓尽致。

在所有动作中,布尼什的眼神仿佛无所不在。尽管粗犷的外表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危险的可能性,很少有人知道,真正让他从宪兵巡逻队里脱颖而出的,其实是那藏在胡须里狡黠的微笑,还有不甘于被任何人操纵的秉性。他瞧着安东尼奥指尖的纸质,冷笑一声。

“对不起。因为我已经遵循上士的命令,凡是运营车辆必须检查。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安东尼奥的嘴角抽动一下,扭头向罗维诺点了点头。于是,罗维诺敏锐地意识到,在走‖私的问题上,安东尼奥没有和盘托出。他没有责怪安东尼奥的意思,因为他知道,在双眼漆黑,看不到指望的地方,人们往往靠保守秘密生活。也乐得任由他自己操心,只有一点浅显的道理无需赘述,那就是就算刀口抵住脖子,也不能吐露私‖货的来历。

出发前,在集装箱里,他们稍微做了点掩护工作——那是满满一筐筐发烂的苹果,不断往外发散着醋和植物腐败的气味——罗维诺知道,只要那些粗心的巡逻宪兵闻到这种味道,说什么也不愿意开仓检查货品。但是他恰恰没有想到,在这个时刻,宪兵们仍在遵循来自高层的不可抵抗的命令。

看来这个宪兵上士来路并不简单,居然让布尼什这样平时贪得无厌的家伙都不敢轻易狂妄行事。

罗维诺这时展现出聪明的一面,他回敬了个一闪即逝的微笑,表明即使在更一头雾水的情况下,也乐于满足宪兵提出的任何愿望,用拇指轻佻地划过下巴上微凹的唇线轮廓。“把问题带出家门,再将答案带回家。也不过如此。”

安东尼奥上车准备把货箱的方向倒过来。布尼什下士的目光在别处停留了一下,才被捉摸不定的引力牵扯得偏离方向,接着又在重力作用下落到罗维诺双脚尖头的皮靴上,然后渐渐往上,水蛇般迅速地攀上他的脸,最后才绕过他突出脸部平面的嘴唇和鼻尖,直接与他的双眼接轨。他心里打了个激灵,因为觉得罗维诺的瞳孔里好像结了冰,不是那种北边海洋上亘古凝结的冰原,更像是刚刚上冻的,他的目光像刀片般又薄又锋利,仿佛毫不顾及双方体型的巨大差异,要从布尼什那浓眉延伸的眉心把他的脑袋一劈为二。

瞳孔像猫一样放大又急速收缩,布尼什下士的手搭在左侧骑兵刀柄上,惊恐地低吼。

“你是——”

“啊,初次见面。晚上好,长官先生。”

罗维诺完全抬起头来。从关卡高架台扫射下来的巡逻灯光,映亮了他的脸庞与绿色双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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