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味温水

D E S I R E.(3.)

温水渐凉:

(3.)


「请记住,在法庭上,承认小错才能全身而退,那些每周去教堂告解的罪‖人用的也是同样的伎俩。」


罗维诺纤长的手指捏着卡其色牛皮纸信封的一角,在他的印象里,信封里该有只机械表、一支原本专门用来签署合同的金笔,还有枚代表好运的墨西哥金币,它们黄澄澄的表层,因为无人佩戴的缘故,在空气氧化的作用下显现出暗雅的色泽,促使他联想到自己此时的处境。


他展现出赏心悦目的表情,双眼直视桌对面的委托人,把信封口折上,放在相隔距离的中点位置。“我倒想问一下以便确认。”罗维诺站起来,走向出口,将房间木门轻掩上。“你们老板的意思是打算付一次的私运费用,还是买我的一个晚上?”


对方是个看起来憨厚壮实的中年男人,罗维诺那种在外人看来似乎充满暗示的话语竟也使他有些发愣。“这种问题,难道说你也和女人们一样可以混第二项选择?”


罗维诺微笑的样子似乎早就料到他会做出这样愚蠢的回答。他倚着墙壁,把身体侧向门口的方向,用食指和中指盖住生长透明绒毛的唇瓣周围,用那种从远处召唤的超然声音提醒对方。


“不过我是按每小时九千里拉来收费的(我看你们那个软蛋的老头子也无福消受吧?[据调查报告公布,意大利超过60岁的男性中约有32%会保持日常常规的性‖生‖活,与年轻人相比并不逊色,这个数据属于世界参与本项调查国家中的首位。])。”


“对不起。”委托人恍然大悟,了解到自己一时把行业暗语误认为风‖流戏场的玩意而倍感惭愧,“实在抱歉,我这样冒犯了阁下。”“无所谓。在我初识的男人里有三分之二都会误解我这句话的意思。”正是最后这句话让对方转悔为笑,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脑海里好像涌起了浑浊的波涛,让他联想起自己年轻时在随时都会散架的渔船上偷‖猎鲸鱼的美好时光,他不自觉地体验到对罗维诺直爽的好感,因为在他看来,这个年轻人也正航行在法‖律波诡云谲的水域之上,而他乘风破浪的方式完全依靠谎言和玩‖弄人心的技巧。


相比之下罗维诺心知肚明一旦开始有委托敢于请命他执行走‖私,便能联想情形里宪兵对区域的管制状况。这样的结果与他们那个地位上家伙的行事风格完全吻合,肮脏的事情就该用肮脏的路子解决,警‖察、法‖律还有别的什么玩意儿总能起到防火墙的效果。


“把你们的货物重量以及目的地写下来,这份心意我就当作是押金了。”他的指尖将信封滑过桌面移到委托人面前,“而且你要告诉我,你们是否已经有计划好的方案,因为如果我在你们挑选的路线上遇到宪兵,我会另收百分之四十五的增加提成。不过我建议你们可以尝试让我自己走我们的运输线,我保证你们的货万无一失。”


“瓦尔加斯先生,如果你的确有什么办法可以成效地对付宪兵,我们愿意多付二分之一本金,请你遵循计划合约里的路线。”“二分之一,那可是一万里拉哟!”罗维诺扬起下巴斜睥他一眼,冷笑了一声——和乡下人做生意倒要比劫‖持‖官‖场要明智,况且他打心眼里瞧不上那些保守的掌权派,认为在他们愚蠢的政‖策指挥下,整个国家的商业正在走向僵化。


“是的。不知你意下如何?”


也许是默许,罗维诺拎起书写一面的牛皮纸查看信息,他一贯如此,对别人投以恰当的关注,绝少主动施加影响;于他的私人空间亦是如此,他认为,在没有合适理由的前提下,一个人随便插手另一个人的生活,几乎可以看成是在侮‖辱对方。


“净重超过了预期,我需要验货。”


“对不起,瓦尔加斯先生,出于商业私密,我们不能让你检验货物。”委托人以为自己的语气义无反顾,事实证明他的感觉完全是臆想,因为就在那股气流上升到他的喉管、即将突破牙关和嘴唇的时候,罗维诺原本散漫的目光立刻就从某个固定不动的目标笔直扎到他脸上,仿佛一把亮出来又收回鞘薄刃的刀,仿佛他们刚刚经历完一场略带火药味的谈话,正处在休‖战或者某种精心炮制的冷静状态下。


但是委托人开始理解他,知道他这个岁数的年轻人,不形成一套行之有效的为人处世方法只会害人害己,而且,在他活动的那片地区,到处都是被恶鬼附身的、罪有应得的人,只消对他们说上一句话、或者没来由地看一眼他们红彤彤的眼睛,就有可能沾染上与他们一样的问题。罗维诺觉得像某些时候一样,自己对世界的看法和不受约束的想象力很有可能把事情搞砸。但他还没有打退堂鼓的打算,因为他是个高明的谈判者,而且到目前为止,两人的对话还是开放的,虽然还局限在迥异的社会背景下,但是委托人已经瞧准了,年轻人会在他那岩石堆砌的坚固堡垒上留下一条缝隙。


耸肩表示赞赏罗维诺的谨慎,委托人郑重地觉得这场谈判终于结束了——就罗维诺这样性格偏向固执、永远像定‖时‖炸‖弹那样嘀嘀作响的年轻人而言,这个举动看起来是个积极的征兆,当然也不能就此判断他希望被人影响。


迎着罗维诺将他送出门,委托人发觉到他身上另一种气息——那是种很特别的味道,像刚淋过雨又像火焰燃烧在松脂上,总之是劫后余生的味道,激发起不安的味道。


“祝你好运,瓦尔加斯先生!”他咧开嘴微笑,那是一种蓄谋已久的笑,在这个场合多少显得莫名其妙。


久久伫立在街道一旁的放哨者瞪着委托人渐远的身影,凑到罗维诺耳边,“罗维诺先生,要不要叫人看紧他?”罗维诺笑着摇摇头,他说,没有关系,不过又是一个等死的人而已,迟早会变成那片沙漠上无名的尸‖体,可怜的跑腿,而他的主人绝对算得上有脑子的家伙,这点从他主动承认自己需要帮助就能看出来,但是那并不足以帮助他摆脱凄惨的命运,他故意把“死亡”和“得救”放在一起说,仿佛在所有那些未知的、一千种可能性种,这两个才是唯一有把握的结果,这种毫无意义的危言耸听在两个人的对话里往往制造出决定性的效果。因为这类家伙大多数都有自知之明,在请求帮忙的时候,不像许多忘恩负义之徒常干的那样,许下些露水一样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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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维诺的基本工作要求他充分运用智慧和想象力,让商品绕过海‖关和缉‖私‖警‖察设置的障碍,通过低价黑‖市涌入市民百姓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里。他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地‖下‖组‖织拉拢自己观人入微的本领,因为他懂得往人多的地方去,懂得用做乡下人生意的头脑来看待问题,懂得在复杂的环境里自己处在什么位置,否则的话,他也不可能在西西里水深火热的三年里,浑身上下没有留下一条疤痕和烙印。


三年前逃出土‖匪枪‖口的第二天早上,罗维诺像只离群索居的野猫,在那些阳光无法射入的贫‖民聚居区里游荡。他很快感觉自己到了另外一个星球上,所有居民似乎都主动放弃了深入交流的能力,只靠高低不同的音调和音速传递着急躁、忧愁、危险或者其他负面的情绪,而所有这些情绪都像埋在泥地里的种子,只待一些特定的事件、也许是一声女人的惊叫、婴儿临死前的尖声痛苦、金属沉闷的钝响或者刺耳的警‖笛,总之是这类极端又普通的暗号,它们会催着种子发芽,长成一株株孤独的植物。


罗维诺往更深处走,往女人们扎堆的地方走,她们就像是处在饥荒中的女人,眼睛里布满血丝,胸口起伏像是在犯哮喘,每颗心脏都越跳越慢,他觉得她们聚在一起构成的形象就是整个地区平常生活的景象。他确信这里以后会成为散货的完美场所。他走进杂货铺,那里更像个救济所,货架上的食物种类稀少,仿佛老鼠和蟑螂的剩饭。店主人是个瘦瘦小小的老头,看样子像风干的骷髅,他嘴里偶然会蹦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句子,说话时语调像在念遗嘱。


“你迷路了吗,年轻人?”不,没那么回事,他像观光客一样从里到外审视着这间小小的店铺,那生锈的货架、散发着霉味的货仓、宽敞隐蔽的地下室和通向幽深街道的小巷,让他联想起罗马那四通八达的道路和足以避开警‖察和敌人的古老而秘密的避难所。


“我是来建造绿洲的。”罗维诺微笑。


那以后的三个月里,店铺外面虽然被刻意保持原样,里面却焕然一新,倘若有人贸然推门而入,一定会产生幻觉,误以为踏进了某个传说里国王的棺椁——他们刚开始卖粮食,整个城镇最白的面粉和麦谷,价格低得像赃‖物(事实如此),说不定还沾着主人的血,但是买家们谁也不会哪怕犹豫一下,看他们运货就像在看一伙疯子在演哑剧。再后来,开始卖服装、香烟和烈酒,那生意红火得好像他们用香烟点着了酒精然后把所有衣服都烧掉了。整个地区,以这家不起眼的小店为中心,悄然无声地开始了现代商业的进程,这是发生在1949年经济复苏前期的奇事,只是在整个世界混乱的背景下显得微不足道。


借着财权扩张与整个荒野镇区的繁荣,罗维诺重新把灵魂捞了起来——说到底,这不过是个说服自己的问题,无论被屠‖虐得多么惨,无论这种折磨来自里面还是外面,无论多么想一死了之,只要没死成,最终就得发自内心确信,是自己赢得了胜利。


一段时间的巩固后,他便开始向黑‖市买来枪‖支,学习用更有效的西西里式方案(暗‖箱‖操‖作)解决极端问题。


真正让罗维诺感到头痛的是几个根深蒂固的保守农场主,他们罔顾农产品生意和其他任何生意一样、都需要垄断、需要统一市场的事实,断然拒绝了合作的请求,他们就像一群卧倒在旧日岁月泥潭中的、衰老的河马,完全意识不到整个池塘正在被烈日烧灼,正在日复一日地干涸下去。


对付他们,罗维诺看上去一筹莫展。他一面维持着谈判的希望,一面撤出势力,似乎想要营造和平的环境。接着,在五月一个平常的下午,天色难看得像一块裹尸布,或者拾荒者的睡袋,总之背后像藏着什么可怖的阴谋,那几个农庄老板在主街上的公共浴场里洗澡,他们每隔几天就要这样洗上一次,好像那身皱巴巴的皮囊需要定期吸收水分,以保持蓬松或者绷紧。正当他们斜靠在马赛克浴池的边缘昏昏欲睡、胸口和后背被滚烫的池水泡得发红、舒服地呻吟起来的时候,几个笑眯眯的汉子造访了他们的光秃秃、不停往下耷拉的裸‖体。


警‖察和宪兵来时浴池里的水已经冷了,调查员发现几段脸孔向下趴着、浸泡在水平面下的身躯肢体,就像是几块变质的肉、几堆垃圾、几个投射下来的阴影,执‖法‖者觉得这是个很有讽刺味道的场景,就像几个永远感到口渴的家伙,忽然掉入了洪水泛滥的恐怖炼狱。司‖法没有对这件事过度追究,因为尸体上没有明显的伤痕,案‖发现场也算不上残‖忍,只不过是几头俯首灌水的犀牛,照他们这种享受沐浴的程度,迟早也会在洗澡间隙心脏病发而死。


平生第一次,罗维诺直观地感觉到日常生活掩盖下的、人们心中被放大的恐慌,事实上,他们正是利用这种恐慌,建立起了一道围墙,他只是不太明白,所有特权阶级都是从这种恐慌里汲取营养。往后的半年,罗维诺·瓦尔加斯的名头在真正的地下组织精英中间越来越响,刑‖满‖出‖狱的老鸟们跃跃欲试,恨不得能游泳绕过城市中间、熙来攘往的车辆和楼房的重重阻挠,加入欣欣向荣的商业战争里。这是场不可能打赢的战争,因为是他们决定规则,决定让不让人参与,更重要的是,只有他们冷酷的子‖弹可以代表正义。


接后一年,宪兵的缉‖私‖队终于一鼓作气,他们袭击了其他的走‖私团体,一个个分销的站点被完全捣毁,头‖目们被逮‖捕起来严加看守,数以吨计的走‖私品被查‖获、作为有益的补充投入了国家的战略储备。


就连那些谨慎小心、平时不惹是生非的黑‖市行家也被罗维诺挖了出来,他用短促的、预言式的词语揭示了他们的命运:要么为他所用,要么就予以打击。


一个对局面不清不楚的商贩,受够了在担惊受怕之中煎熬度日,绝望得失去理性。他打算向警‖察和宪兵告密,不是普普通通的捕风捉影,而是像告解室里哭哭啼啼的女人那样,一五一十地吐露实情。这就违反了地下世界讳莫如深的道德准则:既然一个人还相信体面和忠诚,他就不该对可笑的司‖法体系抱有信心。


两天之后,这个告密者如同清晨的露珠般从藏污纳垢的街头悄无声息地蒸发了,整整一个星期,他没有出现在通宵营业、烂醉如泥的酒馆,那些赚人眼球的花式牌桌前也瞧不见他的身影。传言说他受到了官方的保护,通过变换身份在城市的另一端做起了新的生意,无论是什么,这一切都在那个下午,随着他的尸‖体被近海捕捞的渔船捞上甲板,不攻自破了。


作呕的水手们对他的惨状描述甚详:脸上横七竖八布满钝刀切割的痕迹,在海水的作用下,伤口外翻的皮肉与疙疙瘩瘩的海龟肉无异,一只贪婪的章鱼用吸盘紧紧勒住了他青紫色的喉管,唯有手背上一道“V”字母划痕证明出他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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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东尼奥被召集而来时,罗维诺的脸色有些阴沉。


他们两人就那样站在傍晚的街边,尽管周围的嘈杂不断冲击着两人早已泥潭般黏稠的听力,罗维诺还是保持着压低的声线和特有的节奏感,像针黹一样细致地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即使当他说到重要的部分,也没有丝毫加大音量或提高音调的迹象,只是偶尔抬起被光线冲刷得发灰发黄的额头,敏锐地捕捉安东尼奥脸上如同被蛛网牵扯的细微变化。


“是什么货?”


“干草(军‖火),所以要小心路上的野驴(宪兵),他们的路线上有三间马厩(宪兵设防关卡)。”


事已至此,在安东尼奥看来,唯一剩下的问题只有人的问题了。他在心里权衡了两个数字,一个明价一个底价。


“什么时候出发?”


“宵禁开始后我们再走,你还有时间去喝杯西班牙甜酒。”


他们扭过头去,恰好几个放‖荡的女人拖着醉醺醺的步伐用鞋跟在街道石板上踏出情‖欲的咔哒声响,并且看中了罗维诺的俏脸和安东尼奥微笑间的男子汉气概,想要凑上去碰碰运气。罗维诺不耐烦地从口袋里掏出几张体面的纸币,她们便心甘情愿地浪‖笑着离去了。


“要是遇上骑兵怎么办?”罗维诺没有说话,安东尼奥只是透过朦胧的天色瞧着他的背影,拨开逐渐厚重的昏暗往城市更深处走去,忽然觉得他有些孤单,他不知道怎么形容,也许还有些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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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自:温水渐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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