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格偏向硬核反英雄主义』
ヘタリアAPH北伊厨/北南伊/接受全员
【喜欢随便写点东西的文手/高三长期脱线状态】
 

红酒蜜饯①

①重修产品:短篇
②只有北南伊剧情,其他人的出现大概是剧本需要
③意识流/精致主义
④年龄限制有
⑤取材来自一位不知如何召唤的太太
⑥霸道总裁爱上我

◆献于哔哩哔哩一位太太作品《Do What U Want》的赞礼

赤脚的他站在二楼的阳台,放下手中猫状的透明玻璃花洒,从吊带裤的侧袋里摸出一块圆形的象牙小镜子,然后开始在蓄满阳光的清冷空气中,对楼下正要穿过花园的男孩背影划着圆摇晃。你能听到一阵缀在银镯子上的小铃铛般的吟笑,转过身来,从小圆镜上反射而来的光瞬时点亮你鼻翼两侧和眼底的阴影。你会猝不及防抬手挡住那股耀眼的气息,照亮你的,应该是那般阳光明媚的笑。

●○●○●○

心不在焉地望一眼手表,罗维诺·瓦尔加斯别过头自以为不留痕迹地咽下一口已经凉了的蓝山。身边那个女人正在整理一沓打印文件,他看似在盯电脑屏幕,实则低头端详着女秘书裸足的红色高跟鞋。

“经理,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会议文件了。”

“谢谢,我知道了。”

罗维诺漫不经心移开目光,在为所谓的会议打着标签——过程繁琐,浪费时间,令人堪忧;他想,如果一群菜鸟员工被公司雇佣,却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这才是最大的不幸。作为公司的销售主管,他向来凭着自身对现世需求的理解,把一批批差强人意的雏崽踢出这个公司庞大的职场帝国经营范围。

公司里资深的人都知道管理高层里最不该惹三个人;第一位是席居总裁的罗维诺的弟弟、费里西安诺,第二位是财务部经理,第三位便是罗维诺——但凡见识过罗维诺精炼毒舌能力的员工都品尝过一连串恐怖的蝴蝶效应。

作为被外人看来脾气温顺的老板,费里西安诺会根据他哥哥的愉悦程度来测定员工评价,在工作中挫败过罗维诺的员工在每年圣诞假前总能拿到一份嘉奖——自然是后果可想而知的、一份平易近人而满怀歉意的微笑与一句否决审判。

实际上,费里西安诺早已明白罗维诺在利用自己的弱点把一些足以疯狂生长的给公司带来提升的有用材料碾压于他岌岌可危的权位资格下。

无数次费里西安诺捏住下巴透过玻璃凝视罗维诺的办公室时,他轻微显得疑惑,终于有所考虑,如果尝试着不给罗维诺任何机会,也许他就不会那样猖狂。

应该想得到,罗维诺因此而有些害怕他。

罗维诺在每张椅子前发出一张打印资料。二十二个比他小不了几岁的年轻人或情愿或不满地上好发条,等待罗维诺开口引导他们开始新鲜的周而复始的运转。罗维诺没有独门的有效耐用的润滑配方,也没有超前的先锋冷僻的技术,没办法,他说,他也是这庞大、严肃却疏漏百出的企业运行机器的一部分,它的一颗上任不久即行将生锈的小零件而已。

会议刚开始,突如其来的费里西安诺不怀好意地插脚打扰,罗维诺抬眼,看见了他。他走进来,Amani的鞋跟在地面上不疾不徐地敲击出温钝的声音,座上的员工纷纷朝他点头微笑,小声说着“老板好”。罗维诺习惯性地一页页捏翻着资料,却从不看它一眼。从纸盒里拣出一支新油漆笔,照旧,先撅去笔盖,转过身对着刚擦洗干净的白板却突然想不起要写什么了。

罗维诺顿了一下便转过身来,觉着自己又将无意识地去捏翻纸张,便下意识地克制住弯曲僵硬的拇指和食指。费里西安诺搭着腿,他端正地一人坐在最后一排,罗维诺正对面,看到罗维诺终于无措而直接地注意他,刚要氲开的笑容便挂在了眼角眉梢——请继续吧——他那含着言语的眼眸说道。

“费里西安诺……”

罗维诺皱皱眉,轻微叫出他的名字。

“没关系,我想旁听,可以吗?”

“当然。”罗维诺冷漠地应答,却故作坦然自若笑了起来。

也是那样被收起来的笑意,那清浅随意的眼角眉梢。在这精巧的眉上逛一圈,于一边嘉静的眼角搁浅,一步一步爬升的愿望便无端陷入脆弱娇惯的信赖之中了。透过窗户洒进来的大束的阳光在会议室后边的空地上恣意繁衍旋转着。罗维诺启始稍显磕绊的讲解在那刻短暂注视之后,反而愈加流畅。

对方却消逝了安之若素的表情,稍为认真地注视他的一举一动,那般神态使罗维诺不由惊奇——“告诉我,为什么销售额连续三个月都在暴跌?哪里出了问题,我希望你能尽快解决。我可是一直都在相信你的,哥哥。”然而他想起那个男人曾这样出于善意地警告自己,不由得还是绷紧了身体。

费里西安诺在桌子上展开那页经过复制粘贴的资料,打印碳粉仍带有温度,随即将它揉作一团很潇洒地向后丢进脚边的纸篓。然后从随身带的小手帐上撕下一张纸,用原子笔在上面饶有兴致地写着什么,同时莫名地向对面投影屏幕前的罗维诺微笑并挑衅般地直视着他,罗维诺也没有理由不迎合、不配合那种挑衅的眼光,一面继续分析手上的数据。

那种眼神、他莫名感到不爽。

半途,费里西安诺站起,走上前,把叠起来的字条用指尖压在罗维诺的桌前,暧昧不明地抚过对方撑在桌角的手背,轻佻一笑,兀自走出了会议室。罗维诺快速把纸片捏在掌心,用心神不定的目光扫一眼同时注视着他的员工,坚持把屏幕的演示稿切换下去。

在会后空暇之时,他才轻柔而不容抗拒地抽走手里的纸条——嘘,午餐时分来天台见我。

多年后罗维诺在这件事上反省时想起,费里西安诺,此前没有来过他的会议。那仅有的一次,果真是预谋?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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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维诺挽起白色衬衫长袖的手臂抵在银白色敞篷兰博基尼的窗边,昏暗的停车场,打火机清脆摩擦,一抹带着幽蓝的焰。他咬着黑色的YSL,仰头,轻吐连绵缱绻的烟雾,缭绕于灯光。他优雅的侧脸轮廓线,在二手烟氛围的微妙衬托下,呈现复古胶片的韵味。

他再次拨通那个倒背如流的手机号码,亦是如此,廿数失败的馁废。他确信对方早已把他拉进了黑名单,直到他自己气急败坏把脏话吐到洗手间的墙壁上。呵。什么态度。他狠狠吸一口烟,抓乱额前的深棕色碎发。

工作上,费里西安诺和他搭档近五年,而且借助那紧密的兄弟纽带相庇护,已然有了精密默契——完美水晶,不知何时会被击裂。罗维诺暗骂。真是无情的人。

而费里西安诺,他想起他在伤害罗维诺时看见的那道当即开裂的伤口——是的,罗维诺的深绿色双瞳让人无法拒绝。它们似一对美好伤口,没有历史,只有微酸痛楚,同时也轻易弄疼。

的确费里西安诺已经做出了决定。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他和罗维诺在办公楼天台的栏杆前,他背过身,手不可挽留地搭住对方的肩、同时感受到罗维诺不易肉眼察觉的颤抖——对不起。

他垂下眼帘唇角闪过一丝苦涩,“你被解雇了。”——踏着疼痛的脚步,肩背曲张,面容舒展,冷漠离去——“你太弱了。”

他犹知道,身后的罗维诺一直保持着一种近乎绝望的静默伫立,脚下是数英尺的警觉,而那姿势,正是对暗中光明的谦卑祈祷。

也对。罗维诺蹙眉,蠕动的唇瓣上苍白的齿印浅淡。放开我吧,你的束缚——其实都是对自己的无理偏执。

他便独依在一截锈迹斑驳的简陋铁栏杆上,翘首凝望远方。用脸颊轻微呼吸,一并明亮发散的视线、向上挑起的细眉、冲动翕张的鼻翼,所有看似经过刻意雕琢的表情设计,都暗合了故事开阔坚实的期冀主题。正如从铁栏杆两端向空中呈交叉形无限延伸的绳索一样,体内缓慢炖着的感奋和跋扈终要从肢体的神经末梢渗延而出,仿佛身落万丈。

烟丝在指间充盈,罗维诺抬颌靠着真皮背枕。他已经不想再允许妖冶的烟草味在脆弱肺叶里膨胀,怕是会爆炸。他启动引擎,青蓝的车灯亮起,它们和男人微妙变化的面颊线条,契合成一种摇摆又坚韧的呼吸状态,它们要牵引着这个不安的、祈求希望的素净魂灵,做出对赤裸命运的原始拓荒。

他需要放肆。

一条又一条张扬的马路像是摧毁他的历史凭证,光明正大,袖手旁观。他发了疯似的追赶、跨越,载着他的躯壳,被针扎破以后流出去了所有,现在里面只是蓄着风。

终于,停在自己的公寓门前,狂郁的司机熄掉了火,他沉沉趴在方向盘上,本有难得的哭泣的欲望,却没想到迅速睡了过去。

只是,睡得很浅。梦里念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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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 E S I R E.(4.)

(4.)

「也不得不承认,也很有可能是被渴望感情的性格缺陷和虚荣心营造出来的,带有恶作剧性质的小小游戏。」

老城的地下酒吧灯牌亮起来了,罗维诺走过街道的边缘,看见商店伙计正在把卖剩的蔬菜和种类繁多的水果收回到店面里面,仿佛把这些弥漫着甜香的宝贝拢进秘密的山洞。偶尔有辆马车从他的身边经过,车上的女人穿着亚麻上衣和褶边蕾丝裙,在晚风的吹拂下优雅地扶住头顶宽大的纱帽。

宵禁时刻的前夕是白日最后的喧嚣。

甚至在罗维诺还没察觉的时候,他已经适应了西西里滞后的生活,像老鼠,或是总能找到藏身之所的蟑螂,他有时会想,自己从婴幼儿、从少年时代就携带在身上的肮脏低等生物的特性,那些适应一切环境的本领,总是在一些不那么引人注意的次要时刻帮助他度过难关,而那些高高在上的,恐怕永远无法承受污水的冲刷、时光冷漠无情的泥沙俱下。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公允地看待自己用蛛网尘封在头脑深处的记忆,尽管那些记忆,无论什么时候看起来都那么鲜活,那么绝望,那么容易在午夜梦回的时候反复吟唱,他还是骗自己说,那已经是无关紧要的往事了,倘若好好修饰一番,待到他年老气衰时,倒不失为一篇保存完好的官样文章。

然而,在最近几天,他意识到必须使他自己重新认识到这些往事的分量,它们就像绑在他双腿上不断加重的镣铐,时不时将他拖回到习惯的老路上去,让他保持警觉,或者说,保持“饥饿感”,这个国家所有的年轻人都试图表演出一副积极争取食物的状态。

有整整半年,他才记起那个孩子的形象都没有在他的脑海中出现,虽然当他步行经过主干道的面包店和精品商店,湖面般的橱窗玻璃不仅映照出他匆匆的行色,还偶尔在他那虚化的影像里面凝聚出另一个相似脸庞的轮廓,却都被他那争分夺秒思索着各类问题的、专注的大脑自动摒除在思路之外。

他已经吩咐了安东尼奥在镇口的农舍准备——对于罗维诺交待的事情,安东尼奥一点儿也不感到惊讶,甚至可以说,他无时无刻都做好了准备,希望能为罗维诺效劳。他心知肚明,今天镇上的宪兵队里是卡尼什下士在值班,为了执行计划,罗维诺事先已经做好了微调。在蒙特莱普雷的所有宪兵长官里,就数卡尼什下士的名声最凶,而且嗓门也最响。

教堂钟声敲响,夜幕降临之间,罗维诺开始披上幽灵的伪装,猫一样悄无声息地在巷道之间的缝隙里、循着月光和影子的边界蹑手蹑脚。

有两个从值班亭出来的年轻宪兵一边唠唠叨叨埋怨,一边从他隔壁的街道走过来。罗维诺兀自轻佻一笑,贴近背后的一段矮墙,双手攀住凸出的砖角,灵活跃上房檐。不巧地脚边滑了一块常年松动的瓦——就像用尖尖的指甲刮女人的手背,接着,咔哒一声,那声音又沉又钝,像出自时空凹陷的深渊,远远地四散奔走。罗维诺确信它一定飘进了巡逻宪兵耳蜗里,并且将在那里引发骚动。所以他故意面朝着他们的方向,站在原地等了几秒钟,直到乱哄哄的叫嚷、手电筒和恶狠狠的、惊诧的目光同时落在脸上,他才调皮地眨了眨眼哼一声,拔起腿来逃跑。

年轻士兵眼睁睁瞧着罗维诺穿着长外套大鸟般的身影从屋顶上一闪而过,翻过歪歪斜斜的铁丝网,最后没入了市场区黑黝黝的小巷。

准备工作早在一小时之前就完全妥当了,为了确保安全,罗维诺甚至计划两次改变交货时间,还临时换了批路线上的情报人。他用捉摸不透的安排与越来越严密的监视系统抗衡,因为他心知肚明,除了警‖察与宪兵以外,他的竞争对手和合作伙伴同样蠢蠢欲动。但是还是有一点跳出了他预料的范畴。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凭罗维诺脚下千丝万缕的联系,就能建立起庞大的组织基础。因为即使单枪匹马的走‖私‖贩,背后也需要一帮信得过的伙伴,而且,他们在隐蔽的私宅和幽深渗水的地底建造起纵横交错的暗道和秘密仓库,这项浩大的工程也绝非草率的单干户能够办到。

在亲生老子一命呜呼之前,安东尼奥已经是孤儿了。他成长在寡居的阿姨膝下,因为像私生子一样,生活从不给难产的可怜女人太多余地,而他也相信,正是他父亲作为边境警‖察打一枪换个地方的工作特性,造成了他额头上方连绵不断的阴影。

安东尼奥和罗维诺的接触是以沉默寡言的方式开展的。尽管生活在穷街陋巷,人们会觉得时间过得越来越慢,不得不用满满的废话填满无所事事的生活,同样的烦恼并不存在于这两人的身上,因为他们有太多的事情去想去做。那种高效、隐蔽的交谈并没有转化为枯燥的公事公办,相反,他们默契的基础恰恰是有所保留的相互尊重。

出于相似的谨慎,他们都认同要像了解敌人那样了解朋友,因为寸草不生的境况让他们打小就接受了那种严酷的教育,即危险常常来自意想不到的地方。他们像海岸边老练的养禽人那样,一早把鸟儿放飞到幽深清晨的天际,傍晚则依靠它们羽翼上沾染露水的多寡判断雨季和风向。尽管布置周详,消息仍然有真有假,安东尼奥发现除了北区的码头工人之外,根本没人知道罗维诺的底细,甚至连消息灵通的工会组织,也罕有人听说过他的姓氏。

与安东尼奥听进耳朵的流言蜚语不同,罗维诺的消息更加具体、得出的结论也更有说服力,因为它来自那些散发柠檬香味、嘎吱作响的木床,即使最守口如瓶的男人也难免在那样的环境里卸掉伪装。即使是高位官员也无法避免。

在先前那场看似偶然的密谋之前,罗维诺和前任镇长的同流合污几乎已经是整个不可预计的丑陋世界里唯一可以笃定的事情。尽管在年龄上相距甚远,他们的冷静、保守的家庭观念和自食其力的骄傲方面相差无几,一个一贯的法外之徒,另一个并不介意触犯法律,因为在他们起伏不定的生活当中,法律从来没有带来值得玩味的回忆。

捕捉住罗维诺的到来的安东尼奥深知此事。但起初他的打算是安安静静地跟罗维诺喝上两杯酒,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敷衍一番,并且让对方知道,无论他做出什么样的决定,都始终保持着克制和尊敬,因为对身为老鸟的他而言,尽管罗维诺算得上一匹黑马,却还没有比赛成绩,不值得把赌注押在他身上。要不是令人满意的协作经历和罗维诺不时展现出的似曾相识的处事风格,在走‖私生意分秒必争的这个阶段,安东尼奥肯耗费时间听听年轻人不知轻重的建议实属不易。

然而真正令他回心转意的,是罗维诺稳重外表下强烈的自信,同样寸步不让的决心他也在极少数的男子汉身上见识过,那些人都曾凭借勇气让死亡触不可及,把孱弱的身体留给时间冲刷蚕食,而将不可思议的事迹交给信口雌黄的好事者填词谱曲。

这会儿,路灯已经全点亮了。罗维诺赶上时间,走到农舍门前,故作矜持用食指关节磕了磕门。安东尼奥得以再次把目光投射到罗维诺身上:他穿着带暗细花纹的黑色呢子长外套,领口露出的薄衬衫平整熨帖,还没有印上体力劳动造成的褶皱和汗渍。他看起来不太适应这身打扮,无论款式还是簇新的衣料都显得古古怪怪,直到许多年以后,罗维诺才明白自己对这种突如其来的舒适感产生的本能排斥,是因为那与他对整个世界危机四伏的印象大相径庭。尽管如此,他在出门赴约前还是从上到下进行了一番打理。

“时间到了。”罗维诺回身轻抿唇,难得地露出一道极为迷人却带着讽刺的笑,俯到安东尼奥耳侧,“东尼,我们走吧。”气氛总是陡然发生波动,仿佛有看不见的手冲着两人之间炽热的空气扯了一把,迫使安东尼奥不得不有些别扭地扬起下巴,免得凑得太近撞上年轻人的深棕色头发。

事已至此,在安东尼奥看来,唯一剩下的问题只有运气的问题了。

罗维诺一直谨慎地处在他以保守为中心划定的区域之外,现在却可以自由进出,并且摆出一副哑剧演员心领神会的神色,仿佛在别人点头同意之前,他已经对合作的前景做出了乐观的估计,所以故意用轻描淡写的试探口气吐露出关键的信息。如果这次的协议成功,他说,未来充量的物资运输可以交给军‖方的车队,一辆辆被涂成墨绿色的六轮卡车,不让它们的引擎发动起来,只会在海岸潮湿的空气里腐蚀生锈。

于是,安东尼奥明白,他的所作所为是整个夜晚唯一具有理性和连贯性的举动,同时全部都出自不被指使的自觉自愿,因为自从他在遇见罗维诺·瓦尔加斯开始,尽管看起来胡作非为,他从潜意识里一直很难把自己的行动和罗维诺的意愿对立起来。

他们开着一辆小型货车,后箱塞满上‖膛的枪,两人脚边也早就预备了两支短管霰‖弹‖枪。

转过郊区山口顺利的一道弯,他们便被宪兵的关卡拦下。驻守的人正是布尼什下士。早些时间安东尼奥已经让罗维诺领悟到,除了必要的暴力,更该了解如何跟这类人打交道,但是此时此刻当透过湿漉漉的挡风玻璃瞥见布尼什下士阴晴不定的脸色以后,他迅速改变了初衷。他使了个眼色让罗维诺顺从对方要求下车的命令,因为担心不速之客影响刚刚建立起来的相互信任和心理上微妙的平衡,他违背本意地多费了几句唇舌解释这种平和的必要性。

布尼什下士身形魁梧,他岔开大步,军靴里好像灌满了水,三两下就走到安东尼奥的面前,上下打量着年轻男人那张不动声色的脸。罗维诺垂下头,脸掩护在宽大外套竖起的衣襟里,下士走到他们面前时,他感觉是被一座山峰挡住了去路、完全出于日常生活中养成的镇定和冷静,罗维诺才没有把脸转往其它的方向。

“按照惯例,出示证件。放聪明点。”布尼什用低沉的嗓音说道。于是在对时间、地点和其他细节言简意赅地提醒之后,下士用拇指捋了下肩膀上勒进凹陷的白色斜背带,故意让背带上的搭扣与结实的胸肌撞击了一下,发出啪啪的响声。

“不过,已经这么晚了,为什么不等到天亮再出货呢?费尔南斯德先生。”在凛冽目光的注视下,安东尼奥嘴角漏出一丝微笑没有回答,却轻手轻脚伸入衣袋准备捏出那沓钞票——如罗维诺所料,安东尼奥在处理这件事情时,把他机敏诡变的本领发挥得淋漓尽致。

在所有动作中,布尼什的眼神仿佛无所不在。尽管粗犷的外表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危险的可能性,很少有人知道,真正让他从宪兵巡逻队里脱颖而出的,其实是那藏在胡须里狡黠的微笑,还有不甘于被任何人操纵的秉性。他瞧着安东尼奥指尖的纸质,冷笑一声。

“对不起。因为我已经遵循上士的命令,凡是运营车辆必须检查。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安东尼奥的嘴角抽动一下,扭头向罗维诺点了点头。于是,罗维诺敏锐地意识到,在走‖私的问题上,安东尼奥没有和盘托出。他没有责怪安东尼奥的意思,因为他知道,在双眼漆黑,看不到指望的地方,人们往往靠保守秘密生活。也乐得任由他自己操心,只有一点浅显的道理无需赘述,那就是就算刀口抵住脖子,也不能吐露私‖货的来历。

出发前,在集装箱里,他们稍微做了点掩护工作——那是满满一筐筐发烂的苹果,不断往外发散着醋和植物腐败的气味——罗维诺知道,只要那些粗心的巡逻宪兵闻到这种味道,说什么也不愿意开仓检查货品。但是他恰恰没有想到,在这个时刻,宪兵们仍在遵循来自高层的不可抵抗的命令。

看来这个宪兵上士来路并不简单,居然让布尼什这样平时贪得无厌的家伙都不敢轻易狂妄行事。

罗维诺这时展现出聪明的一面,他回敬了个一闪即逝的微笑,表明即使在更一头雾水的情况下,也乐于满足宪兵提出的任何愿望,用拇指轻佻地划过下巴上微凹的唇线轮廓。“把问题带出家门,再将答案带回家。也不过如此。”

安东尼奥上车准备把货箱的方向倒过来。布尼什下士的目光在别处停留了一下,才被捉摸不定的引力牵扯得偏离方向,接着又在重力作用下落到罗维诺双脚尖头的皮靴上,然后渐渐往上,水蛇般迅速地攀上他的脸,最后才绕过他突出脸部平面的嘴唇和鼻尖,直接与他的双眼接轨。他心里打了个激灵,因为觉得罗维诺的瞳孔里好像结了冰,不是那种北边海洋上亘古凝结的冰原,更像是刚刚上冻的,他的目光像刀片般又薄又锋利,仿佛毫不顾及双方体型的巨大差异,要从布尼什那浓眉延伸的眉心把他的脑袋一劈为二。

瞳孔像猫一样放大又急速收缩,布尼什下士的手搭在左侧骑兵刀柄上,惊恐地低吼。

“你是——”

“啊,初次见面。晚上好,长官先生。”

罗维诺完全抬起头来。从关卡高架台扫射下来的巡逻灯光,映亮了他的脸庞与绿色双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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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 E S I R E.(3.)

温水渐凉:

(3.)


「请记住,在法庭上,承认小错才能全身而退,那些每周去教堂告解的罪‖人用的也是同样的伎俩。」


罗维诺纤长的手指捏着卡其色牛皮纸信封的一角,在他的印象里,信封里该有只机械表、一支原本专门用来签署合同的金笔,还有枚代表好运的墨西哥金币,它们黄澄澄的表层,因为无人佩戴的缘故,在空气氧化的作用下显现出暗雅的色泽,促使他联想到自己此时的处境。


他展现出赏心悦目的表情,双眼直视桌对面的委托人,把信封口折上,放在相隔距离的中点位置。“我倒想问一下以便确认。”罗维诺站起来,走向出口,将房间木门轻掩上。“你们老板的意思是打算付一次的私运费用,还是买我的一个晚上?”


对方是个看起来憨厚壮实的中年男人,罗维诺那种在外人看来似乎充满暗示的话语竟也使他有些发愣。“这种问题,难道说你也和女人们一样可以混第二项选择?”


罗维诺微笑的样子似乎早就料到他会做出这样愚蠢的回答。他倚着墙壁,把身体侧向门口的方向,用食指和中指盖住生长透明绒毛的唇瓣周围,用那种从远处召唤的超然声音提醒对方。


“不过我是按每小时九千里拉来收费的(我看你们那个软蛋的老头子也无福消受吧?[据调查报告公布,意大利超过60岁的男性中约有32%会保持日常常规的性‖生‖活,与年轻人相比并不逊色,这个数据属于世界参与本项调查国家中的首位。])。”


“对不起。”委托人恍然大悟,了解到自己一时把行业暗语误认为风‖流戏场的玩意而倍感惭愧,“实在抱歉,我这样冒犯了阁下。”“无所谓。在我初识的男人里有三分之二都会误解我这句话的意思。”正是最后这句话让对方转悔为笑,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脑海里好像涌起了浑浊的波涛,让他联想起自己年轻时在随时都会散架的渔船上偷‖猎鲸鱼的美好时光,他不自觉地体验到对罗维诺直爽的好感,因为在他看来,这个年轻人也正航行在法‖律波诡云谲的水域之上,而他乘风破浪的方式完全依靠谎言和玩‖弄人心的技巧。


相比之下罗维诺心知肚明一旦开始有委托敢于请命他执行走‖私,便能联想情形里宪兵对区域的管制状况。这样的结果与他们那个地位上家伙的行事风格完全吻合,肮脏的事情就该用肮脏的路子解决,警‖察、法‖律还有别的什么玩意儿总能起到防火墙的效果。


“把你们的货物重量以及目的地写下来,这份心意我就当作是押金了。”他的指尖将信封滑过桌面移到委托人面前,“而且你要告诉我,你们是否已经有计划好的方案,因为如果我在你们挑选的路线上遇到宪兵,我会另收百分之四十五的增加提成。不过我建议你们可以尝试让我自己走我们的运输线,我保证你们的货万无一失。”


“瓦尔加斯先生,如果你的确有什么办法可以成效地对付宪兵,我们愿意多付二分之一本金,请你遵循计划合约里的路线。”“二分之一,那可是一万里拉哟!”罗维诺扬起下巴斜睥他一眼,冷笑了一声——和乡下人做生意倒要比劫‖持‖官‖场要明智,况且他打心眼里瞧不上那些保守的掌权派,认为在他们愚蠢的政‖策指挥下,整个国家的商业正在走向僵化。


“是的。不知你意下如何?”


也许是默许,罗维诺拎起书写一面的牛皮纸查看信息,他一贯如此,对别人投以恰当的关注,绝少主动施加影响;于他的私人空间亦是如此,他认为,在没有合适理由的前提下,一个人随便插手另一个人的生活,几乎可以看成是在侮‖辱对方。


“净重超过了预期,我需要验货。”


“对不起,瓦尔加斯先生,出于商业私密,我们不能让你检验货物。”委托人以为自己的语气义无反顾,事实证明他的感觉完全是臆想,因为就在那股气流上升到他的喉管、即将突破牙关和嘴唇的时候,罗维诺原本散漫的目光立刻就从某个固定不动的目标笔直扎到他脸上,仿佛一把亮出来又收回鞘薄刃的刀,仿佛他们刚刚经历完一场略带火药味的谈话,正处在休‖战或者某种精心炮制的冷静状态下。


但是委托人开始理解他,知道他这个岁数的年轻人,不形成一套行之有效的为人处世方法只会害人害己,而且,在他活动的那片地区,到处都是被恶鬼附身的、罪有应得的人,只消对他们说上一句话、或者没来由地看一眼他们红彤彤的眼睛,就有可能沾染上与他们一样的问题。罗维诺觉得像某些时候一样,自己对世界的看法和不受约束的想象力很有可能把事情搞砸。但他还没有打退堂鼓的打算,因为他是个高明的谈判者,而且到目前为止,两人的对话还是开放的,虽然还局限在迥异的社会背景下,但是委托人已经瞧准了,年轻人会在他那岩石堆砌的坚固堡垒上留下一条缝隙。


耸肩表示赞赏罗维诺的谨慎,委托人郑重地觉得这场谈判终于结束了——就罗维诺这样性格偏向固执、永远像定‖时‖炸‖弹那样嘀嘀作响的年轻人而言,这个举动看起来是个积极的征兆,当然也不能就此判断他希望被人影响。


迎着罗维诺将他送出门,委托人发觉到他身上另一种气息——那是种很特别的味道,像刚淋过雨又像火焰燃烧在松脂上,总之是劫后余生的味道,激发起不安的味道。


“祝你好运,瓦尔加斯先生!”他咧开嘴微笑,那是一种蓄谋已久的笑,在这个场合多少显得莫名其妙。


久久伫立在街道一旁的放哨者瞪着委托人渐远的身影,凑到罗维诺耳边,“罗维诺先生,要不要叫人看紧他?”罗维诺笑着摇摇头,他说,没有关系,不过又是一个等死的人而已,迟早会变成那片沙漠上无名的尸‖体,可怜的跑腿,而他的主人绝对算得上有脑子的家伙,这点从他主动承认自己需要帮助就能看出来,但是那并不足以帮助他摆脱凄惨的命运,他故意把“死亡”和“得救”放在一起说,仿佛在所有那些未知的、一千种可能性种,这两个才是唯一有把握的结果,这种毫无意义的危言耸听在两个人的对话里往往制造出决定性的效果。因为这类家伙大多数都有自知之明,在请求帮忙的时候,不像许多忘恩负义之徒常干的那样,许下些露水一样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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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维诺的基本工作要求他充分运用智慧和想象力,让商品绕过海‖关和缉‖私‖警‖察设置的障碍,通过低价黑‖市涌入市民百姓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里。他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地‖下‖组‖织拉拢自己观人入微的本领,因为他懂得往人多的地方去,懂得用做乡下人生意的头脑来看待问题,懂得在复杂的环境里自己处在什么位置,否则的话,他也不可能在西西里水深火热的三年里,浑身上下没有留下一条疤痕和烙印。


三年前逃出土‖匪枪‖口的第二天早上,罗维诺像只离群索居的野猫,在那些阳光无法射入的贫‖民聚居区里游荡。他很快感觉自己到了另外一个星球上,所有居民似乎都主动放弃了深入交流的能力,只靠高低不同的音调和音速传递着急躁、忧愁、危险或者其他负面的情绪,而所有这些情绪都像埋在泥地里的种子,只待一些特定的事件、也许是一声女人的惊叫、婴儿临死前的尖声痛苦、金属沉闷的钝响或者刺耳的警‖笛,总之是这类极端又普通的暗号,它们会催着种子发芽,长成一株株孤独的植物。


罗维诺往更深处走,往女人们扎堆的地方走,她们就像是处在饥荒中的女人,眼睛里布满血丝,胸口起伏像是在犯哮喘,每颗心脏都越跳越慢,他觉得她们聚在一起构成的形象就是整个地区平常生活的景象。他确信这里以后会成为散货的完美场所。他走进杂货铺,那里更像个救济所,货架上的食物种类稀少,仿佛老鼠和蟑螂的剩饭。店主人是个瘦瘦小小的老头,看样子像风干的骷髅,他嘴里偶然会蹦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句子,说话时语调像在念遗嘱。


“你迷路了吗,年轻人?”不,没那么回事,他像观光客一样从里到外审视着这间小小的店铺,那生锈的货架、散发着霉味的货仓、宽敞隐蔽的地下室和通向幽深街道的小巷,让他联想起罗马那四通八达的道路和足以避开警‖察和敌人的古老而秘密的避难所。


“我是来建造绿洲的。”罗维诺微笑。


那以后的三个月里,店铺外面虽然被刻意保持原样,里面却焕然一新,倘若有人贸然推门而入,一定会产生幻觉,误以为踏进了某个传说里国王的棺椁——他们刚开始卖粮食,整个城镇最白的面粉和麦谷,价格低得像赃‖物(事实如此),说不定还沾着主人的血,但是买家们谁也不会哪怕犹豫一下,看他们运货就像在看一伙疯子在演哑剧。再后来,开始卖服装、香烟和烈酒,那生意红火得好像他们用香烟点着了酒精然后把所有衣服都烧掉了。整个地区,以这家不起眼的小店为中心,悄然无声地开始了现代商业的进程,这是发生在1949年经济复苏前期的奇事,只是在整个世界混乱的背景下显得微不足道。


借着财权扩张与整个荒野镇区的繁荣,罗维诺重新把灵魂捞了起来——说到底,这不过是个说服自己的问题,无论被屠‖虐得多么惨,无论这种折磨来自里面还是外面,无论多么想一死了之,只要没死成,最终就得发自内心确信,是自己赢得了胜利。


一段时间的巩固后,他便开始向黑‖市买来枪‖支,学习用更有效的西西里式方案(暗‖箱‖操‖作)解决极端问题。


真正让罗维诺感到头痛的是几个根深蒂固的保守农场主,他们罔顾农产品生意和其他任何生意一样、都需要垄断、需要统一市场的事实,断然拒绝了合作的请求,他们就像一群卧倒在旧日岁月泥潭中的、衰老的河马,完全意识不到整个池塘正在被烈日烧灼,正在日复一日地干涸下去。


对付他们,罗维诺看上去一筹莫展。他一面维持着谈判的希望,一面撤出势力,似乎想要营造和平的环境。接着,在五月一个平常的下午,天色难看得像一块裹尸布,或者拾荒者的睡袋,总之背后像藏着什么可怖的阴谋,那几个农庄老板在主街上的公共浴场里洗澡,他们每隔几天就要这样洗上一次,好像那身皱巴巴的皮囊需要定期吸收水分,以保持蓬松或者绷紧。正当他们斜靠在马赛克浴池的边缘昏昏欲睡、胸口和后背被滚烫的池水泡得发红、舒服地呻吟起来的时候,几个笑眯眯的汉子造访了他们的光秃秃、不停往下耷拉的裸‖体。


警‖察和宪兵来时浴池里的水已经冷了,调查员发现几段脸孔向下趴着、浸泡在水平面下的身躯肢体,就像是几块变质的肉、几堆垃圾、几个投射下来的阴影,执‖法‖者觉得这是个很有讽刺味道的场景,就像几个永远感到口渴的家伙,忽然掉入了洪水泛滥的恐怖炼狱。司‖法没有对这件事过度追究,因为尸体上没有明显的伤痕,案‖发现场也算不上残‖忍,只不过是几头俯首灌水的犀牛,照他们这种享受沐浴的程度,迟早也会在洗澡间隙心脏病发而死。


平生第一次,罗维诺直观地感觉到日常生活掩盖下的、人们心中被放大的恐慌,事实上,他们正是利用这种恐慌,建立起了一道围墙,他只是不太明白,所有特权阶级都是从这种恐慌里汲取营养。往后的半年,罗维诺·瓦尔加斯的名头在真正的地下组织精英中间越来越响,刑‖满‖出‖狱的老鸟们跃跃欲试,恨不得能游泳绕过城市中间、熙来攘往的车辆和楼房的重重阻挠,加入欣欣向荣的商业战争里。这是场不可能打赢的战争,因为是他们决定规则,决定让不让人参与,更重要的是,只有他们冷酷的子‖弹可以代表正义。


接后一年,宪兵的缉‖私‖队终于一鼓作气,他们袭击了其他的走‖私团体,一个个分销的站点被完全捣毁,头‖目们被逮‖捕起来严加看守,数以吨计的走‖私品被查‖获、作为有益的补充投入了国家的战略储备。


就连那些谨慎小心、平时不惹是生非的黑‖市行家也被罗维诺挖了出来,他用短促的、预言式的词语揭示了他们的命运:要么为他所用,要么就予以打击。


一个对局面不清不楚的商贩,受够了在担惊受怕之中煎熬度日,绝望得失去理性。他打算向警‖察和宪兵告密,不是普普通通的捕风捉影,而是像告解室里哭哭啼啼的女人那样,一五一十地吐露实情。这就违反了地下世界讳莫如深的道德准则:既然一个人还相信体面和忠诚,他就不该对可笑的司‖法体系抱有信心。


两天之后,这个告密者如同清晨的露珠般从藏污纳垢的街头悄无声息地蒸发了,整整一个星期,他没有出现在通宵营业、烂醉如泥的酒馆,那些赚人眼球的花式牌桌前也瞧不见他的身影。传言说他受到了官方的保护,通过变换身份在城市的另一端做起了新的生意,无论是什么,这一切都在那个下午,随着他的尸‖体被近海捕捞的渔船捞上甲板,不攻自破了。


作呕的水手们对他的惨状描述甚详:脸上横七竖八布满钝刀切割的痕迹,在海水的作用下,伤口外翻的皮肉与疙疙瘩瘩的海龟肉无异,一只贪婪的章鱼用吸盘紧紧勒住了他青紫色的喉管,唯有手背上一道“V”字母划痕证明出他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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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东尼奥被召集而来时,罗维诺的脸色有些阴沉。


他们两人就那样站在傍晚的街边,尽管周围的嘈杂不断冲击着两人早已泥潭般黏稠的听力,罗维诺还是保持着压低的声线和特有的节奏感,像针黹一样细致地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即使当他说到重要的部分,也没有丝毫加大音量或提高音调的迹象,只是偶尔抬起被光线冲刷得发灰发黄的额头,敏锐地捕捉安东尼奥脸上如同被蛛网牵扯的细微变化。


“是什么货?”


“干草(军‖火),所以要小心路上的野驴(宪兵),他们的路线上有三间马厩(宪兵设防关卡)。”


事已至此,在安东尼奥看来,唯一剩下的问题只有人的问题了。他在心里权衡了两个数字,一个明价一个底价。


“什么时候出发?”


“宵禁开始后我们再走,你还有时间去喝杯西班牙甜酒。”


他们扭过头去,恰好几个放‖荡的女人拖着醉醺醺的步伐用鞋跟在街道石板上踏出情‖欲的咔哒声响,并且看中了罗维诺的俏脸和安东尼奥微笑间的男子汉气概,想要凑上去碰碰运气。罗维诺不耐烦地从口袋里掏出几张体面的纸币,她们便心甘情愿地浪‖笑着离去了。


“要是遇上骑兵怎么办?”罗维诺没有说话,安东尼奥只是透过朦胧的天色瞧着他的背影,拨开逐渐厚重的昏暗往城市更深处走去,忽然觉得他有些孤单,他不知道怎么形容,也许还有些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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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 E S I R E.(2.)

温水渐凉:

(2.)


「所谓生存,其实是个巨大的狩猎场,面积有飓风影响的范围那么大,而且,鲨鱼进食的时候不喜欢被打岔。」


罗维诺倚在街道一侧墙边,咀嚼着新鲜罗勒叶,目睹菲亚特轿车从广场消失。他掂起手里一枚空弹壳,意识到是自己的这颗子‖弹贯穿了镇长先生的头颅。蒙特莱普雷的宵禁于初灯开始,街巷里行人稀少,宪兵军靴的脚步与他们的猎狗的吠叫由夜晚深处传来。


酒馆是众多的群居之所,也是宪兵每晚必然找茬的目标。那里一直有堵水泥高墙,顶上还嵌着深绿或棕色的玻璃碎片,墙那边的人整天聚在橘色灯光的吧台前喝葡萄酒、聊政治、女人和随时可以开始的赌局。


罗维诺停下脚步仰望远处被路灯照得空旷的天际,这个方向的星辰很少,另一边却密布光芒,不知不觉倾斜了一样。


又拐过一个转角,酒馆黢黑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一群衣衫褴褛、无家可归的人坐在石阶和廊柱中间,刚睡着又被变凉的晚风和警‖笛的声音惊醒,那模样好像代替什么人来看守这座装满人类秘密的府邸。罗维诺斜拖着的影子从他们身上扫过,他们被灼伤般地缩脚,不怀好意地低语议论。醉汉们只是从酒瓶后面探出头来,发现是他,便又回头投身激烈的牌局。


罗维诺看见酒架上几个空置的玻璃瓶里塞满零钱,仿佛是呈现醉酒者灵魂的展台,让他轻蔑地扫视整间酒吧,立即发觉男人们实际上都在装醉扮傻。他点了杯朗姆酒,赌气地喝一大口,然后问酒保有没有发现谁在等人。酒保上下打量看着他,舔了下嘴角,“这里每个人都在等人,先生。”


“哼。是吗?”罗维诺双手十指交叉抵着下巴,“只因为喝啤酒的人都拖着屁股回家了,喝闷酒的人要么趴进沙发,要么赖在吧台,你瞧,世界上只有两种男人,一种是喝醉酒睡觉的男人,一种是话唠。”


说到这话时,酒保抬眼瞪了眼隔着罗维诺一个空位之外的另一个酒鬼——那人的酒精的危害作用在五官上,眼袋浮肿、鼻梁偏向一侧,头发也几乎掉光,那副中年落魄、希望丧失的潦倒模样,仿佛正在迎接着什么巨大的灾祸轰然登场。


罗维诺感到有眼光在墙壁和天花板上乱撞,发出类似脚步的动静,其实只是空酒杯落在枫木桌面上沉闷的声响,他顺着声音消失的地方望去,恰好看见一片夸张的大笑钻过墙的裂缝溜到街上去,紧接着就瞧见了醉汉们那些一张张特有的焦躁面孔和大腹便便的身材。其中一个男人正比划着,与桌边的其他人谈论着罗维诺听不明白的语言。而从语法相似的判断来猜测,那个男人大概还带有西班牙口音。


周围的人在发笑,还有呼叫和酒瓶落地的声音,一个浪头盖过另一个,搅得罗维诺好像在暴风雨的船舱里表情严肃的偷‖渡‖犯。


“他是谁?”罗维诺皱皱眉。而酒保来不及回答,只愣神摇头,接着低声说道,“宪兵来了。”


罗维诺眯起眼,探知环境危险的本能使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敏‖感,每个毛孔都在贪婪地呼吸,他听见酒馆外面石道走廊的脚步声又急又乱,是重牛皮靴踏在发潮路面的动静,给他的感觉就像一大群欧洲原牛冲过沼泽。


一位宪兵长官走进大厅里来,黑色帽檐下的眼睛直勾勾俯视所有酒馆里瞬时鸦雀无声的人。罗维诺看不清他的脸,唯有那暴露在光线里凌冽的下巴线条心寒得能述说它的残酷。


他的眼光在罗维诺身后刺来,罗维诺不慌不忙低下头不暴露自己阴影中的面容,作势啜着玻璃杯里的混加蜂蜜和柠檬汁的朗姆酒。宪兵长官的注意力没有停留,因为他在罗维诺隔壁发现了他所需要的那个瑟瑟发抖的酒鬼——硬直地朝外挥了挥手指向那个家伙——接着两个同样穿着白边黑色制服、头戴硬檐盖沿帽的宪兵士兵从后巷绕进酒馆大厅,完全可以想象前门也有人把守,他们熟练地将那个可怜蛋趴着按倒在吧台上扣手铐,在外人看来就像在捆一头猪或者是想要轮‖奸他。那酒鬼连唧哼的气都吐不出来了。


其他顾客们都自然而然让开一条道,方便执‖法‖者舒舒服服地离开,他们相互推搡着挤向空间的两侧,好像发生了地震般。


罗维诺往他们离开的方向看,眼中复杂的神色一闪而逝,有那么一刻,他甚至也产生自我怀疑的想法;不过,他安慰自己,至少可以不用再到这个恼人的地界儿来,鬼晓得,这里就像个将干未干的水泥搅拌池,每个访客都得印上一张肖像才准许离开。


这会酒馆里又恢复了喧闹和畅快,因为刚才的事故又为夜晚提供借鉴的素材,即便扭曲的法‖律已深刻侵入世界的骨髓,这当口没一个人心甘情愿离开,大家都在猜测那个窝囊废是否真的跟什么恐怖的案‖件有关。几个涉世未深的家伙坚称不相信凶手会长那么一张倒霉蛋的脸孔,光头的酒保则一边忙着给人倒酒,一面喃喃自语,好像在默念咒语或者是祷告。“罪恶就在我们中间呀,伙计们。”他说。只有罗维诺一个人注意到,那个倒霉蛋刚才安坐的转椅坐垫上,一大片温热的尿液正在阴干。


也许这不是真正的罪‖犯——不过是替罪羔羊——当然,即使罗维诺预料到了,时局也不会有所收敛,因为在酒吧人头涌涌、各种声音相互碰撞的环境里,所有故事、尤其是谋‖杀的故事总一遍遍被提及、一次次得到夸张,最终形成一种如同刀刃架在生‖殖‖器上方的恐慌。


他询问酒保,“你们镇上的宪兵部队长官是谁?”“唉,说起这个。本来是一个胆小怕事的长官,后来由于这里的治‖安‖问‖题,便从上层调任了一个新军官。听说是一个来自罗‖马‖司‖令‖部的年轻人,单单在一些内行人眼里,似乎的确是个狠角色;可惜他的巡逻队擅长突‖击,几乎踪迹诡谲多变,根本没有能真正目睹尊容的机会。”


“呵,挺有意思。”罗维诺再次露出冷酷的笑意,指腹按着柔软的下唇,轻轻把酒漫过杯沿留下的印迹抹去。


此时此刻,罗维诺没有看到、方才的那位西班牙人正瞄着他的后背,并不算敌意或是其他不怀好意的目光,而是一种神经质怀疑,甚至是要逐渐转变为膜拜式的信仰。有人在他耳边轻念一句,“安东尼奥,你看怎么办?”“继续等。”


罗维诺的酒精思绪被码头工头突如其来的降临扯断了,酒馆的木门几乎就是被撞开的,工头骄傲身体的影子随着灯光的摇晃轻微摆动,仿佛一个在房间中央骑马的鬼魂。他一面目露凶光,一面放声大笑,大声命令给所有在座的男子汉们来上杯好酒,然后又吩咐伙计把所有无关的人架出去赶走。他的余光瞥了满脸冷漠的罗维诺一眼,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不过很快又断定这只是个陷落在过去的可怜人而已,用不着别的什么也能将自己折磨得精疲力尽。而当其余酒客离去,工头也以同样对待罗维诺的鄙夷使安东尼奥那一桌安静喝酒的人留了下来。


工头和码头工会的人在台球桌旁边的枫木圆桌上开会,好像环绕着一堆行将燃尽的篝火。会议一开始就进入高潮,因为和那些西装革履的老爷们不同——那些家伙唇间吐出的每个词语都仿佛从牙齿的键盘上弹奏出的音节——酒馆里乡下人的齿缝宽大漏风,说话是为了吐出去而不是衔在嘴唇。


一个刚加入码头工会不久的分会负责人因为喝得太多,没能留意到身边人机警的眼色,竟然提议改变长期以来行之有效的分配原则,转而按照分会人头比例分成,至于工会主席,可以从各分会的所得中抽取一份。他觉得自己的主意很妙,不仅公平,还释放了长久以来的压力,瞬时就得到了几个醉得比他还严重的傻瓜的附和赞同。工头斜着眼睛瞧他,嘴角带着肌肉收缩时牵扯出的冷笑,好像在瞧一副宣扬治疗隐疾的招贴画。说话的人浑然不觉,继续口沫横飞,说上两句就仰起脖子灌上一口,他觉得今天的酒后劲很猛,半空中刺眼的星光看起来不是来自云层后边,而像发射自海洋的另外一端。


忽然,他听见脑后空气被挤压变形的爆炸声,一扭过头,正巧看见工头覆满厚茧的拳头迎面而至,那动作真是慢极了,还带着又湿又咸的味道,好像他之前一直在跟海啸搏斗。其他人杯盏不停,似乎在看一部熟得不能再熟的美国式西部电影——拳头正砸在颧骨和眉骨之间柔软的部分,发出深入其间噗嗤的声音,一团暗红色的浓雾浸润空气稀薄的边缘,然后一股脑儿溅在褐色的桌面上。突如其来的疼痛感让他猝不及防,身体在半空中折出一段别扭的形状,直到后脑沉重砸上发潮变黑的木地板,惊恐、愤怒、自惭的表情才在促狭的时间里轮番显现出来。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头,所以发出的呻‖吟声像狗又像狐狸,像受到了虐‖待的女人惯常发出的那种声音。周围的人忽然都不起哄了,只是注视着工头站立、伤者平躺流血的颇具留白的场景,眼神从烘托勇士变成了鞭笞懦夫。


工头觉得终于轮到他做总结发言了,于是清了清嗓子,好像自己已经是席位之间唯一的活人。他宣称——他用日租的办法收容贫民、水手和无处寻欢的野鸳鸯,不仅收钱,也接受典当,从纱织的波西米亚衣裳,到镀金的圣母像,还有只剩下孤单一只的结婚戒指和被污水染黑、需要重新打磨的金牙。他的这些举措再一次得到同伙们的赞赏,因为这些愚蠢无知的话让他们觉得自己正站在一块无边无际的金矿上,他们把傻乎乎的目光从桌上的血污和杯中浑浊的烈酒平面抬起来,满怀希望地射向说话者,仿佛一群蠢猪在仰视伤痕累累的月亮。


酒馆酒保非常识趣地从吧台里变出了几瓶颜色发沉、能让人迅速患上肝病的烈酒,因为从他们站的角度,一眼就能看出哪片区域正在滑向沉醉的深渊。总而言之,工头和他的人都喝了,不仅是喝,还要证明自己跟别人比喝得只多不少、只快不慢,好像一群河马在快要干涸的池塘里贪婪享受狂欢,好像喝醉是通过漫长黑夜唯一的手续。


更令人感到吃惊的,是酒里原本就下了分量很重的迷‖药,但是在药效发作前的一刻钟里,整个场面就已经失控,好像一台突然断电的机械设备,原本热火朝天、向外冒着蒸汽,可一眨眼,就只剩下残存的电流指挥几根孤零零的臂膀和手指神经性地抽搐。


安东尼奥锐利的目光终于从阴影底下钻了出来,他保持弓身的姿势,环视周遭,好像用眼神削去一切事物的外壳,露出夜晚的真相。这时候夜色已沉,除去零星巡逻的宪兵,街面上早就没有会说话的动物走动,只有朦胧的月亮,偶尔在酒馆门口的泥石路面投下斑驳的忧伤。


方圆几百米内的路灯,已经提前派人破坏了,用的是弹弓,而非别在腰间的点三八手枪,他们不想让人联想到有预谋的犯‖罪,只当作附近孩子们的恶作剧玩耍,他们不想让人看到面目,如果可能的话,最好只留下几个人形的骇人印象。


安东尼奥对埋伏在酒馆里的手下打了个手势——一个死亡的讯号,只是这信号来得太随便了,容易让人误以为不过是开开玩笑。早就等得不耐烦的小伙子们不等招呼就开动起来了,熟练地撬开烈酒瓶口,像放出一缕缕封锁在玻璃监‖狱里的鬼魂,他们把酒混着倒进巨大的橡木桶,不时凑嘴上去舔掉手上和桶边滴落的液体,每个动作都迅速、随意,甚至看上去有些松懈,仿佛这就是他们唯一能够理解的举动,而他们就是为了施展这些动作才变动举足轻重,仿佛他们对待的不是琼浆佳酿,而是一桶桶牲畜下水。


安东尼奥望着地面,表面上看什么都不想,静悄悄地等着月亮的影子又移动了一个更次,才按照古老的教诲,默默地做了个请求宽恕的告解,然后一仰脖颈,感觉一条燃烧的火线通过弯弯曲曲的肠胃。


他谨慎地扭头查看,见罗维诺在离他们数米远的路灯杆下,那双绿眸仿佛是不熄灭的狼的注视,把脚步声踏得轻佻又匆忙,由于百念交缠——不仅考虑眼前,还有不可预测的未来——竟然没发觉这时的街道与白天的样子大相径庭,每间关了店门的铺子后面好像都有机会隐藏着血迹,在海风的扯动下,那副苦心描绘的安静街景看起来随时都会从这个残酷的世界表面飞升而去。尽管精力旺盛,他本身是个爱好思考的人,喜欢听别人高谈阔论,眼睛总盯住话题倾斜时投影在真相上的那些部分,表情慵懒又放松,像被一只冬日午后的猫附身。他打从一开始就对罗维诺感兴趣,不仅因为在此之前,他还从没见过长相这般标致的年轻小混混,还因为他发觉罗维诺在面对生活这头滴着唾液怪兽的时候,表现得完全不像个年轻人、他身上当然有股危险的味道,但也有讲道理的人称为理智的部分在发挥作用,除了他遵守的、是一套完全不同、古老野蛮的生存之道。


他看见码头工头一伙还在呼呼大睡,须发潮湿,鼻尖、下巴、衣角,凡是突破身体轮廓的部分都滴着酒水,好像刚从海难里幸存下来。等到安东尼奥的所有人都完成了任务,若无其事地站到安东尼奥身后,就像一个既定的仪式,像为了召唤魔鬼而布置的阵法。罗维诺清清楚楚,要掩埋罪恶,只能把这里做成无人生还的现场。


安东尼奥希望一开始不要搞出太大动静,不要引人注意,尤其是不要在火势起来之前,就把消防队引来捣乱,虽然每当遇到这种祸事,宪兵和其他负有责任的人总是习惯性地姗姗来迟。


“非常荣幸,在这种时刻认识你,罗维诺先生。”“我觉得我是否该感谢你,他们是我的码头的人。”罗维诺挑眉,而后表示,他们都是工会里多余的麻烦。


安东尼奥眨眨眼睛,踮着脚尖在酒吧的厅房里查看一番,确保没有无辜的醉鬼躲在角落里酣睡,然后用一个舞蹈演员的动作跃过促狭的门厅,轻巧地落在原本属于流浪汉们用体温取暖的、沥青铺就的区域。他抬头看了看天气,相信不会有什么不测的风雨,恰恰就在此时,一颗象征不幸的流星掩人耳目地穿破天空上稀薄的轻云。随手点燃最后小半瓶正在奋力向空气中弥漫的伏特加,头也不回将酒瓶扔进死气沉沉的酒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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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凌晨,大火橘色的光芒映照出了整个镇区早已破败不堪的街景,东北风里夹杂的火星,撩着西边一个庞大的仓库,所幸下午人们已经将货物清空,避免了无谓的损失。消防队直到天亮时分才控制住火势,最先抬出的几具尸‖体,由于没能发现什么值得关注的物件,无形中影响了救援的速度。


再后来,两个宪兵跟着警‖察来了,没有脱下手套,穿着皮靴在整齐摆放的尸‖体中间走来走去。他们对案件的起因莫衷一是,但都认为案子很简单,没必要通过复杂的流程来处理。他们花了点时间确定受害者的身份,在发现死者都是些爱喝酒、爱开会的码头从业人员之后,舆论导向就开始往意外事故的方向倾斜了。


私下里,他们承认事情总体上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感谢上帝,这场不幸火灾造成了积极的后果,甚至可以说恰逢其时。


晚期早晨,洒水车还没来得及把前夜燃烧降落的灰尘固定在柏油路面上,下士已经吃完早餐、饮尽咖啡,在附近的电话亭里拨通电话,打听是否可以单独见见上士先生。然而他被告知上士已经出行去巡查昨晚的火灾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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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里西安诺·瓦尔加斯拉紧马颈缰绳,猜想这几年以来有谁能从自己的厄运里得到好处。在未来漫长、动荡的一辈子里,类似的问题曾经在很长时间里困扰着他,令他最终清除了心里最后一丝宿命论调的影响,转而用戒备阴谋的多疑应对每一次戏剧性的变化。


不久前镇长曾与他会晤。镇长觉得年轻人像猫一样,意思是说,费里西安诺坐进沙发时有种装模作样的优雅,又喜欢用浅尝辄止的方式说话,他透过书桌后的落地窗看见一片很大的乌云正在午后阳光的追逐下消散,那是心灵得不到安宁的人常有的错觉。


镇长说他很快就会死在这里的某处地方。只希望费里西安诺能为他把凶‖手按法‖律的可惩性碎‖尸‖万‖段。年轻人的冷漠转化为不屑一顾的行动,他小幅度摇头。镇长的眼球布满不可思议的血丝,他说,你们的组织就要垮啦,因为你们自始至终没闹明白该跟谁张牙舞爪,这个世界就像断掉绳索的救生筏,所有人都落水啦,唯一的出路是找艘更大的船落脚。费里西安诺露出一丝笑,他情不自禁地盯着看镇长先生伸来的戴着亡妻戒指的左手,想看看他手心上是不是有未干的血迹。


“那你就试着去死一次看看。”这句咒语一样的话瞬间就使镇长惊呆了,使他连梗在喉咙里的象声词都没能发出来,只好眼睁睁目送宪兵上士铸铁般的身子慢动作一样走向通往出口的甬道,像一尊重新投入血盆兽口的殉‖难‖者雕塑。


但是现如今,镇长的猝然死亡变成了一个令人气恼的结痂,一段记忆上的空白,目的只是在过去和未来之间建起一排高压电线。


他站在街道对面看酒馆的残渣废墟,敏锐的目光发现不远处平房顶上,一只四脚乌黑的野猫正在撕扯海鸥翅膀上的羽毛。按他的想象,纵‖火‖杀‖人‖灭‖口这种事情只该发生在淘金热、或者私酒横行的黑暗年代,那些商人、治安官、金矿主和镇长常常与牛仔、火车盗‖贼和臭名昭彰的通‖缉‖犯混为一谈。


他询问死‖者名单,似笑非笑地说,那口吻仿佛在谈论一伙将死的人,“都是些既无路可走,也无法站在原地的失败者。”他总结道,指望这样的解释可以打消年轻士兵的疑惑。


这句坦诚的话听在善于思考的人的耳里,还具有承诺的意思,不仅表明案子别有隐情,还说明犯‖人自己也心知肚明,想要从这张罗网里抽身而去,需要的不仅仅是自信和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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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 E S I R E.(1.)

重启D E S I R E.

温水渐凉:

①APH北南伊+亲子分
②地下世界+意大利宪兵

(1.)

/1952./
/意大利西西里蒙特莱普雷./

「你可以轻易打败一个男人,却永远不能让一位英雄跪下。」

远方大教堂的钟声悠扬飘向城市上空,青年踏着巷道的石板行走,仿佛重新回到凡人曾经熟悉的世界——只是这般世界似乎少去一份真正能使灵魂曾分依恋的点滴。

像诅咒一样,所有穷人扎堆的地方都是坟‖场。乱‖葬‖岗。尽管在礼拜日,低沉的弥撒钟声依旧如丧鸣回响、南风里偶尔带来鱼汛丰收的迹象,这里仍然被坚决地排除在时代之外,纯粹是因为,居民们用思考生活的方式来思考死亡,并且不知羞‖耻地认定,是漫长的生活、而不是贫穷在剥夺他们的希望。

年轻男人双手插入外套衣袋,橄榄绿双眸审视般掠过每一层建筑。西西里人们,先是失去祖辈生活的领地,而后又在自由的国度里沦为下等公民,这些历史好像海湾的潮水,不断冲刷着原住民的神经。泥泞的坡道被改建成沥青路,长满杂草的空地被浇灌上水泥,紧密的聚居社区曾经那么完整地保持着他们的风俗传统,为了得到承诺的公平和经济福利,他们只好眼睁睁看着工业化的设备把这片区域分割成四四方方、凌乱的保留地。

直到现在,一闭上眼睛,还可以听到码头上货船的机轮空转、黄昏时分广场上毫无节制的笛鸣和鼓声、烈色夕阳的幕空里红隼飞蛾扑火向燃焰天际冲刺翱翔的鸣叫。

俯身钻进街边一辆敞开门的菲亚特轿车,青年由指尖递出一把左轮手‖枪,放到驾驶座里另一个中年男人掌心。

前者的青年表示需要打几个电话。然而这个安排被礼貌地拒绝了,因为在贫民聚居区,人们像抵制奴‖隶印记一样抵制通讯线路,也痛恨被改进。“这里是最不堪的村庄,因为缺少建设资金,他们还活在可怜的历史里,罗维诺先生。”驾驶座上的男人皱着眉说,信风里鱼腥让他喉头发堵。

真是讽刺,罗维诺·瓦尔加斯暗想:他们也许只会一面怨恨,一面自作自受。只有在为了选举奔波的忙碌季节里,才能瞧见他们高举着双手、表明自己同样有血有肉,而平时,他们的血只会流向阴沟,黑红色的皮肤上只配被划出伤口。

“放心。”司机饶有深意地看了罗维诺一眼,“一旦上了老板的餐桌,每个人都会变成您的朋友。”这句留有分寸的恭维话连同好整以暇的态度,都是精明的证据,事实上,罗维诺正是出于宣之于外的能干名声,他才能有尊威在地下世界拥权。

在他的同党里,他的确英俊得令人嫉恨,尽管脾性可怕,不经意间露出的微笑仍能让人联想起青春期那种明媚的快乐,他把这当做特殊的礼仪,而不是与生俱来的习惯。在他完美的外表下,有一颗空荡荡的野心,随时准备收割和索取。

“哼。”罗维诺左侧唇角勾起,双眼微眯,拍拍司机的圆膝盖,“狩猎时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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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长正是在贫民区出生的孩子,并且无惊无险地长到成年,尽管严格意义地说,他算不上这里的居民,居民还是准备以迎接游子的热情接待他。

镇长整理衣领,满脸蕴笑地下车,身旁人头攒动,空气的温度随着欢呼声一点点地升高。他的眼光看向旧军‖火‖库粗糙斑驳的外墙,抬起手向半空中不确定的形象挥舞,镀金的袖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听到他们喊他的名字,而且一嚷起来就没完没了。

五分钟后,乐队的声势才盖过人群的喧闹,小号手鼓足腮帮猛吹了几个音符,提醒镇长先生说开场白。他走上讲坛,先用深情的眼神抚摸过每个人的头顶,每当他所言非实的时候,他总是这幅表情。欢呼声又升腾起来了,群众们廉价的热情仿佛海岸终日飘荡、被白昼浪费掉的阳光。

他用凝重的语气表示,如果对自由最满意的时候就是谈论它的时候,那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接着,他又提起早年的贫穷和困苦,好像是在说另一个时代的往事,其实寥寥几句,就把所有人的生活都尽收眼底。他带着令人心碎的哭腔,说几句就抹一抹眼眶,活像是神本人在传播教义。

汽车刺耳的喇叭搅乱了演讲和谐的气氛,紧接着,“砰”地一响,车灯碎裂的声音让所有人不得不放下注视的目光,转头去查看情况。司机窜下车来,对着前面停靠的一辆黑色菲亚特轿车高声怒骂,因为从事故现场看,这完全是一次不可思议的碰撞。菲亚特驾驶座上走下个踉踉跄跄的汉子,一顶宽大的兔毛毡帽低低地压在他的前额,除了一件肩头磨损的羊皮夹克,他上身赤‖裸,露出灰黄色的皮肤和胸口一大片墨绿色的刺青。他明显喝了酒,二话不说就跟司机扭在一起,那是这类人遇到干扰后的第一反应。由于前冲的动作太大,他的脚尖踢起尘沙,就像秋日傍晚,在猪血划定的圈子里,随着斗鸡翅膀扑腾飞舞的煤渣。

和其他人一样,镇长先生自小就看惯这样的景象,在那个时期,人们还把打‖架‖斗‖殴当作勇气,还更乐意挑个像样的地方动手。他耸耸肩,向身边的助手努了努嘴,确保缠斗不会扩展到更大的区域。身边的保镖不等招呼,已经从他隐身的地方站出来,打算用最快速有效的办法解决问题。

这类毫无价值的插曲,最后只能像褪色的书签一样,用来提醒某个时刻,自己曾出现在某处某地。可是其他人,他们已经从突发的冲突里找到了快乐,事情一旦向着偃旗息鼓的方向发展,他们就百无聊赖,感觉整天都白过了。

菲亚特轿车前排副驾驶座的玻璃缓慢摇了下来,谁也没注意从里面伸出了一段黑黝黝的枪‖口——不慌不忙地打出弹‖匣里的子‖弹,火‖药灼烧冒出的白烟飘向路边电线杆上横幅和彩带,仿佛是在节日狂欢的预演里,迫不及待地点燃去年剩下的受潮的鞭炮。

开始的两枪过后,所有人都惊呆了,还来不及四散逃开,就看见镇长先生的保镖仰面倒地。他的喉咙上插着一把精巧的蝴蝶刀,血从鼻子和嘴巴里溢出来,因为掺杂空气而鼓起一片浑浊的泡沫。

与他缠斗的汉子似乎是酒忽然醒了,轻佻的双腿好像跳芭蕾一样钻进菲亚特轿车里,转瞬就消失在前面街口拐弯的泥土坡路。

直到这时,人们才发现镇长先生也倒在地上。一发子弹打中他的左胸,另一颗从他的脸颊贯入,震断了鼻梁,那张英俊的面孔顿时成为一块松松垮垮的烂肉,随时可能塌陷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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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在时局最混乱的阶段,罗维诺·瓦尔加斯一伙仍然像铁钳一样,牢固掌握着城市地底黑‖市的命运。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想过,地下世界的一套能够在如何广阔的层面影响居民的生活。

传言说罗维诺控制了所有地底赌‖博的站点,出于对竞技的欣赏,人们心甘情愿地掏钱,在下层群众间对体育联盟进行推广;为了维护码头工人、保姆和建筑工人的利益,他们煽动大规模的游‖行‖示‖威,又通过政‖府‖后‖门操纵利益协商;每个有职业道德的成员都在他们手里登记造册、每个害群之马偷‖渡入境,他们总是比警‖察先得到消息——他拥有海岸最好的夜‖场和餐厅,因为要保证酒和食物的品质,甚至不惜亏本经营;他也做连锁快餐的生意,用几里拉钱一个的热狗填饱穷人的肚皮。

在他管辖的领域里,他是商人、政‖府、警‖察和法庭,是精打细算的实干家,他常对手下的人说,不要对虚幻的力量抱有畏惧,因为那会干扰判断力。他像最刻板的绅士一样维护自己的尊严,在社会背面,尊严与利益无异。

他也是活生生的传奇,一到傍晚,阁楼上姑娘的卧房里灯火初上,准备夜市的小贩亲眼瞧见他闲庭信步地从路牙上走过,年轻男人的时尚装束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这座城市还保持着年迈的姿态,他却只有二十多岁,但是直到马路拐弯的时候他的脚步才加快速率,倏忽之间就消失在蒸汽和烟雾缭绕的街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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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才不会因为一只煎蛋而……唔!

早上费里西安诺揉着凌乱的头发惺忪地从周日的迷乱中逐渐清醒的时候,罗维诺还在睡。卧房的门也不关,任年幼者将他的乱暴和萧索一览无遗。成堆的精装书皮与各色杂等的衣物如城市江面上的藻华旋聚在一起,空隙周围还都泛着半透明氧气的泡沫,势大又娇弱的浮游生物得以豢养。

就在费里西安诺收回眼神,转身要走的时候,罗维诺起乩般一骨碌爬起,低头看跳落在睡袍低领口外的右肩头,一面朝对方走去,一面摇耸着肩膀将小鸟顺回巢内。

“厨房有咖啡吗?”

“Ve~有呐。不过吐司还没烤。”

“我没问吐司。”

俄而他应是觉得自己这句也答得多余,不甚烦扰地撇撇嘴角。踢掉如小兽栖息在床脚的居家拖鞋,他吹了声并不响亮的口哨,费里西安诺便近距离端详着他——罗维诺双唇紧闭,经过一宿的唇瓣干涸苍白得像一道火山岩河床淡粉色的伤疤,双眼就像是巫师的绿松石,在浑浊的晨雾曦光里反映着启明星。那样可爱啊。

随和着他站在厨房落地窗的光线下,费里西安诺迷迷糊糊低头,却迎着罗维诺的睡袍,腰下如绵软沙丘般的半圆凸起……他不是狂迷哥哥的背影,只是不敢——不妄端视他的眼睛,和上下滑动的陡峭喉结。

他咬了咬下唇。转过身去,给微热起来的煎锅倒上浅金色橄榄油。

噗通噗通的心跳作祟,这真是糟糕。

费里西安诺白皙的指尖,捏着揣揣不安的鸡蛋,阳光透亮他接近金色细密的弯曲睫毛。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脏了,肩背上和鼠蹊处都纹了妖冶不祥的图案,用水洗用火烧用尖锐的石块擦除,却怎么搽都洗不掉。在最终放弃之前,他多么想能有个人——俯首谦和地告诉他:这不是罪孽,只是欲×望。欲×望是可以被宽谅的。

他抽抽鼻子,想着除了欲×望,等待被宽谅的还有自己已过了赏味期限的“不成熟”罢。直到每个夜晚,身上的暗影渐变到雌雄不详时,他双眼一湿。

罗维诺在窗前,脸颊是阳光融化植物反射入玻璃晶体到达的湖绿影像。他仿佛是只诱人的猫,神色不挠,伸着懒腰,双臂从袖里滑出,带着柠檬清洗剂的苦涩气息。斑马皮毛般的宽大睡袍在他屈身展身之间被愈扯愈大,直至能隐约瞥见腹部肌肉的褐色阴影,甚或有汗沁出的半透明。

上帝。费里西安诺把蛋壳轻飘飘地搁在案板边,鼓起腮为自己感到耻辱——羞愧,在这里呢。被我吃了。你能听到它在里面咯噔咯噔到处游走的声音吗?它把我的五脏都搅浑了,我都找不到我的心了。

他狠狠吸溜了口气,就像把水倒入气管一样难受得颤抖,只好作势“Ve~Ve~”地哼歌,免得罗维诺像看见他将玻璃杯插进食道般奚落他在空气里发出溺水的喘×息。

可是当罗维诺转向柜角,手柔和地拽紧乔其纱窗帘,费里西安诺以为他在躲避阳光带来的炽痛,这只是一种错误判断。年长者皱眉松下腰间绑带,绸质睡袍顺而滑到臀线侧。似乎就连罗维诺自己也因未完全清醒而愣了下,光裸的躯体除了这堆积的布帛竟也不遗留其余遮掩——光线寻着陡峭的俯角,兜住了男性蜜色的胸膛,和完全发育成熟的腿间处于休眠的小动物,看起来仿佛是萎谢的玫瑰或月季一类的花朵。暗红色。

他忙扭过身去,瞳孔最外一圈镶有琥珀似的金环的绿色眼睛、黑豹的眼睛愠怒而恐惧地从费里西安诺的视线外淡化。只剩氛雾清缭的暖黄色香薰灯光与室内的潮湿空气逆织。

暧昧不明的气息像被用蜡油注封耳朵的夜行蝙蝠。像血花盛放的三文鱼。带着找不到心脏的身体洄游,四处触礁,力跃急瀑——全身血管崩裂绽放,造就一身殷红肌肤。

Desperado!

原本沸腾的蛋液发挥着焦灼的尖叫唤醒费里西安诺,他嘟着嘴,遗憾至极地看着锅里完美的嫩黄色外固定了一圈咖啡色。

片刻,罗维诺套上衣裤回到厨房。费里西安诺为自己对美的贪婪做出了点小牺牲。他将单面煎的(那只糊掉的)鸡蛋用勺子搅和起来,再用勺背把碎作一气的蛋黄蛋白都涂在烤吐司上,才把另一只火候恰好的煎蛋盛进碟里,推到罗维诺桌前。

“Ve~哥哥,如果是穿了睡袍,下次记得把衬裤套上哦!”罗维诺像被什么钝器重重敲了一记脑门儿,猛地抬起头狠暴地盯着他。“Ve~”费里西安诺吐舌。“你说什么?”“不,请把我刚才说的话忘掉。诶,对了,我给哥哥留了一只刚刚好的鸡蛋哟!”

他心悸地绕到自己的早餐前,惹得罗维诺的脸颊白一阵红一阵地鼓起。“……妈、妈的!以后不、不准说刚才的事了!”

“嗯?哪个?”费里西安诺啜了口咖啡,根本没有丝毫悔恨自己的顾作主张。

“当然是……”罗维诺皱皱眉忍住把煎蛋照本拍回那张可爱脸蛋上的冲动,“你自己知道的,混蛋!”

“噢。”弟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抬头偷看一眼罗维诺的表情。羞赧在罗维诺的脸上投射龟裂的光影,虽不能翳蔽他依然美好纯善如少年的气韵,却依稀可察出深蓄阴谋的冶惑微寒的冰蓝气味,颊边深蕴的阴谋气褪作忧怨的浅影——小女人般的大男孩。想到这儿,他不禁愈发兴奋起来,像是寻到躲在暗处的捕手的气味,既而他便在明处了。

费里西安诺私下想着怎么逗他乐呵一下,终是作罢。其实终是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倒也不是不敢……只是,或许只是不对劲;或许只是提不起那股劲——一丝一闪即逝的劲头。

而罗维诺却是明晃晃地盯着他,没有对属于他的煎蛋定下刀叉的结论,费里西安诺能辨出自己鼻尖和眉宇之间的灼热,并意欲躲开这种烧灼,可被动的躲——当然不可行。

罗维诺站起来,向他走过去。费里西安诺忍住抬头的念头,只感到对方眼波忧虑地向自己压来,双臂撑在他身侧,将他抵在椅背上,之后就又有了长蛇缚身的体验。他没有准备反抗,甚或退却,只是怕身上的男人以为他已识破他的阴谋,其实并没有。怎么会有。

他盯着被自己切碎的吐司,喉结骨碌,“哥、哥哥,怎么了吗?”

要去伸手去摸那只用光纸裹扎的灯泡,感觉有微温的油脂渍入指头肌理。罗维诺侧脸,躲过他的手。

这相似的美——莫非我是奥兰多,生生世世都只是与自己的身体对峙?只念自己可以永远是“爱”,真愿现世的肉×体触感只是暂时的激素紊乱失措。

难道哥哥你……

半晌,罗维诺翻了个白眼。

“笨蛋弟弟……把你的鸡蛋收回去,太油腻了,老子最近在感冒胃口不好才不要。别以为你卖个乖,老子就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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